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铳柄贴着胸口,凉凉的铁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动作顿了顿,然后仰头说:
“唐王,我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头很久了——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至少让我此刻的心意像火铳一样响过。”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脚踮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唐王,我知道你不会娶我。你说过,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娶公主的。我不是你的女人。可我在佛牙寺里抄了七年经,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你今天这样,手把手教我扣扳机。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我。”
李晨的手落下去,停在她背上。
她的背瘦,肩胛骨的轮廓从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
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就像刚才隔着粗麻布按在他脊梁上的温度一同传进了心底。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记住你干什么?记一个死人,不如记一个活人。你好好活着。打跑了泰米尔人,我可能考虑娶你。”
公主的脸抬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有掉下来。然后笑了。
“唐王,你说话算话。锡兰的男人说话不算话——他们说了七年,没有一个敢进虎栏。唐王是佛子,佛子说话要算话。”
她退后一步,把短铳从怀里掏出来,铳口朝天,转过身,朝着操场上的锡兰兵们。
“锡兰的兵,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凯拉妮,明天去做诱饵。唐王带着你们跟在后面。唐王是我的男人——他亲口说的,我活着回来,他就考虑娶我。你们是我的兵。你们谁不好好打,我就用这把铳指着他的头。你们谁打得好,我就在佛牙寺里供一盏长明灯,写上他的名字!”
罗阇翻译完,锡兰兵们举着弯刀,齐声喊了一句僧伽罗话。不是“杀”
,是“凯拉妮”
。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赵石头蹲在炮架后面,拿桐油布擦着火绳轮。“铁柱,王爷刚才说,可能考虑娶她。石头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王爷说这种话。以前王爷娶谁,都是夫人们安排好了,王爷点头就行。这一回,他自己开口说的。”
铁柱蹲在旁边,把连铳的枪机拆下来,蘸着桐油一点一点擦。“王爷说的不是娶。王爷说的是——活着回来。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王爷是在给她一条活路。人有了活路,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上战场就会想尽办法活下来。公主以前是求死——虎栏里那九百九十九条命,她觉得自己是杀人的刀。现在王爷说,打完了仗可能娶你。她就从刀变成了人。王爷是在救她。”
阿桃端着铜盆从两人身后走过,步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操场那头公主的背影,看着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把弯刀拄在地上,正跟罗阇对着地图比划着什么。公主的手势不再像昨晚抄经时那样安稳,却多了几分锐利。
“阿水。”
“嗯?”
“王爷以前说过,他娶的女人,都是自己选了路的。苏王妃选了跟着他种地,楚王妃选了跟着他管家,阎将军选了跟着他守城。这个公主,选了跟着他打仗。阿桃想,王爷可能真的会娶她。”
阿水拿椰壳舀了一瓢淡水浇在阿桃正搓着的衣裳上。“你心里不酸?”
阿桃低头搓着衣裳,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阿桃不酸。她敢去做诱饵,阿桃不敢。阿桃只敢给王爷搓衣裳,豆芽,揉肩膀。她能用命给王爷铺路——阿桃没那个本事,不酸。”
罗阇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灰褐色的眼睛看着营地那头正在收拾火铳的公主。
“唐王,小人还有最后一句话。公主十七岁那年,锡兰王要把她嫁给泰米尔酋长。她不肯,把自己锁在佛牙寺里抄经,抄了三天三夜。先王跪在寺门口求她出来,她不出来。后来先王定了虎栏的规矩——虎栏是公主的主意,不是先王的。公主说,她宁肯嫁给老虎,也不嫁给泰米尔人。小人以前不懂。今天懂了——她等的不是老虎,是唐王。”
他转过身,朝锡兰兵们喊了一句。锡兰兵们站起来,弯刀插回腰间。公主站在营地门口,短铳揣在怀里,弯刀拄在手里,菩提子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海风把她头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
“唐王,明天天不亮,我就上路。你不用送。锡兰人送公主出嫁才送,公主上战场——不送。”
李晨站在操场上。“行。我不送。等你活着回来,我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