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
“是尖的。前面那个人,张嘴的时候阿桃看见了。门牙磨尖了,尖得像交趾河里的青蟹钳子。”
李晨也看见了。胸口有疤的人张嘴说话的时候,上下四颗门牙是尖的,不是天然的尖,是磨出来的。
村子在山的南坡。不是茅草房,不是竹楼,是石头垒的。
石头是火山岩,黑的,多孔,从山壁上凿下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墙不高,到胸口。屋顶是椰树叶编的,密密层层的,雨打不透。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火塘,火塘里烧着椰子壳。椰子壳耐烧,烟不大。
火塘边上坐着女人,也披着树皮,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孩子们光着屁股,肚皮鼓鼓的,肚脐眼凸出来。看见外来的人,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怕,是好奇。
老人蹲在火塘最里面。很老了,头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有刺青,刺的是波浪纹,一层一层的,从额头一直刺到下巴。
他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睛是浑浊的,可浑浊里面有东西——是打量,不是敌意。他开口说话,声音像交趾河的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圆了,只剩核。
阿泰蹲在旁边,听一句,翻译一句。
“他说,他是这里的族长。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告诉他,我们从北边来,去西边。路过。”
阿泰翻译过去。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段。阿泰翻译:“他说,很多年前,也有船来过。白的帆,不像我们的船是铁壳子。船上的人头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杰克蹲下来。“王爷,是西洋人。可能是在印度洋上偏航的。什么时候的事,能不能问问?”
老族长听完阿泰的翻译,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杰克问。
老族长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把手指上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三十年前。”
杰克不问了。
三十年前,西洋的帆船就到了这片海图上没有标记的岛。他们来干了什么?老族长没有说。杰克也没有问。沙滩上,自己的小艇还停在那里,铁壳子的泉州二号还泊在浅滩上。
老族长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更慢了。
阿泰听得很吃力,翻译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远来的人,是客人。客人来了,要招待。村里有鱼,有椰子,有山里的野猪。今晚,请客人吃。还有——”
阿泰停住了,脸上有点尴尬。
“还有什么?”
李晨问。
“还有,村里的女人,要送给王爷睡觉。这是他们的规矩。客人来了,女人要陪客人。陪过的客人,就是自己人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抬起头。不是害羞,不是恼怒。是等。等外来的男人挑。
阿桃攥紧了空罐头。阿水的脸板着。阿金把筷子塞进了包袱深处。
李晨站起来。“告诉他,我们不要女人。我们自己的女人,在船上。”
阿泰愣了一下,还是翻译了。
老族长听完,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真正觉得好笑。没有牙的嘴咧开,笑声像椰子壳被风吹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