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吃肉。黎老爷吃什么,阿桃吃什么。白斩鸡,清蒸石斑,烤乳猪,咖喱蟹,冬阴功汤。阿桃以为,那就是好日子。后来阿桃的牙肿了,疼得晚上睡不着。黎老爷说阿桃上火了,让喝凉茶。喝了,还是肿。阿桃不知道是缺菜。没人告诉阿桃。”
阿水在船长室里走了一圈。摸摸圆窗的玻璃,摸摸铁架子的床沿,摸摸铜搭扣。
摸到床头柜的时候,停住了。
柜子上放着几本书。《万衍百科概要》的精编本,北大学堂编的《格物初阶》,还有一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叶脉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些是什么?”
“书。王爷看的。”
铁柱说。
阿水伸出手,碰了碰《格物初阶》的封面。纸微微泛黄,可韧。封面上画着一个齿轮,线条粗粗的。她的手指在齿轮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阿水不识字。”
阿金站在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交趾港一点一点往后退,椰子林缩成了一团绿,唐王城的灯火缩成了一串暗红色的珠子。船身轻轻晃着,不是码头上那种稳当,是另一种稳当——活着的感觉。
“阿金以前在暹罗,住在海边,天天看海。后来被卖到交趾,关在黎老爷的院子里,看不见海了。院子四面都是墙,墙上嵌着碎瓷片。阿金想海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听不见海,只听见琵琶。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阿金听了好几年,头还没白,心先白了。”
阿桃在床沿上坐下来。棕垫硬,坐着踏实。
“阿桃也听琵琶。黎老爷每天下午躺在水榭里,让弹琵琶的女人唱。唱来唱去,就是那一。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阿桃不知道她等的是谁。她唱的时候,黎老爷就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交趾河里的水牛。”
“黎老爷有多少女人?”
阿水问。
阿桃想了想。“阿桃数过。水榭里伺候的,有七个。院子里关着的,除了阿桃,还有十几个。加上那些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总有三十多个。”
“他记得清名字吗?”
阿桃摇头。“记不清。他叫谁都叫阿桃。阿桃刚来的时候,他叫阿桃‘阿金’。阿金走了,他又叫阿桃‘阿水’。后来他记不住了,就统称‘那个谁’。捶腿的时候叫‘那个谁’,喝汤的时候叫‘那个谁’,晚上留人的时候也叫‘那个谁’。”
阿金在圆窗前面转过身。“阿金也被他叫错过。他叫阿金‘阿桃’,叫了好几天。阿金不纠正。叫什么都一样。叫阿金,阿金得笑。叫阿桃,阿金也得笑。笑给他看,牙齿白,像椰子肉。他看高兴了,就赏。金簪,玉镯,宝石戒指。阿金攒了一匣子。”
“那些东西呢?”
阿水问。
阿金低下头。“走的时候,阿金一样没拿。放在水池边上了。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黎老爷的眼睛。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你,是看他的东西。阿金戴上金簪,他就看金簪。阿金戴上玉镯,他就看玉镯。阿金笑,他就看阿金的牙。阿金不笑了,他不知道看什么了。”
船长室里安静了。
船身轻轻晃着,铁皮柜子里的豆芽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圆窗外的海,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阿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不说出来憋得慌。
“黎老爷有一件事,阿桃到现在也想不通。”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