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蓉站在台子上,铁刀拄在手里。“交趾河边上的人,今天阿蓉把黎老爷绑在这儿。你们谁被他抢过地,抢过粮,抢过女人,杀过人。上来。一条一条说。说完了,大家定他的罪。”
人群里没有声音。静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
阿水第一个走上台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烫。
“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黎老爷的人,去年到阿水家里,说要收人头税。阿水没有银子,他们就抢粮。阿水的男人挡了一下,他们就打。打完了拖出去,扔在码头边上。阿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硬了。阿水的孩子烧,没药,死在她怀里。黎老爷的人又来,说阿水欠了税,要拿阿水抵。阿水跪在码头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他们不宽限。阿水就跑了,跑到码头上,住在木船底下,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
台子下面,有人开始擦眼睛。
不是女人,是男人。码头上扛麻袋的男人。
阿桃走上台子。脚底板有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沙沙响。
“阿桃是交趾河上游的人。阿桃嫁过来那年,男人就死了。死在黎老爷的稻田里。不是打仗死的,是累死的。黎老爷的人,天不亮就赶他们下地,天黑了才让回来。阿桃的男人,割着割着稻子,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阿桃把他背回家,背了十里地。到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黎老爷的人追到家里,说阿桃的男人欠了租子。人死了,租子不能欠。阿桃没有粮,他们就拿阿桃抵。阿桃被带到黎府,关了两年。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阿桃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流下来,流过嘴角,滴在椰树叶席子上。
一个老妇人走上台子。头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她走得很慢,腿是弯的,膝盖凸出来,像交趾河边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走到黎老爷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黎老爷的额头上,他没有擦。手绑着。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台子下面。“老身的女儿,被他抢走了。十五年,音讯没有。老身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老身天天到码头上看。看有没有船把她带回来。看了十五年。”
老妇人走下台子,腿还是弯的,膝盖还是凸出来。
一个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稻田里的农人,密林里的弓手。弓手是被押上台子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
“小人替黎老爷杀过人。小人该死。可小人为什么替他杀人?因为小人欠他的租子。小人的娘病了,借了黎老爷一斗米。还不起,黎老爷让小人替他当弓手。射一个人,抵一斗米。小人射了七个人,米还清了。可小人的肩膀也废了。黎老爷看都没看小人一眼。”
台子下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喊,是说。交趾河边上的人,用交趾话,用占城话,用真腊话。说着说着,声音汇在一起,像交趾河的浪。
阮氏蓉举起铁刀。声音静下来。
“交趾河边上的人,黎老爷的罪,一条一条数完了。现在,大家定他的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人群里有人喊:“杀!”
又有人喊:“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不是愤怒,是判决。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李晨。“唐王,交趾河边上的人,定了他的罪。”
李晨走上台子。台子下面的眼睛都看着他。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你们定了他的罪。你们自己记住了他做过什么。你们不会再让第二个人做同样的事。因为你们知道,再有人敢做,你们还会站在这座台子前面。你们还会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还会定他的罪。这就是唐国的规矩。不是官老爷替你们做主,是你们自己做主。”
交趾河的风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椰子林里,送到稻田里,送到码头上。
台子下面,阿水攥着空罐头的手不抖了。阿桃脚底板的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稳稳的。老妇人弯着腿,抬起头。
阮氏蓉举起铁刀。刀刃上那道卷口,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刀落下去的时候,交趾河的水还在流,椰子林的叶子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