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工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白吹起来,像吹起一面破旗。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像老风箱拉满了。
“九响——敬自己!”
第九声最响。不是闷的,是亮的。铜钟把攒了七十年的力气全吐出来,钟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泉州港的水面上推过去,推到防波堤外面,推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推不见了。
钟声落了,港口忽然很静。火把烧裂了,噼啪一声,溅起一蓬火星。老船工把木槌收进怀里,手还在抖。
“王爷,九响敲完了。”
李晨看着那只铜钟。“你叫什么?”
“小人姓蔡,没大名。码头上都叫蔡钟。”
“蔡钟。好名字。”
李晨点了点头。“敲了七十年钟,送了多少条船?”
“记不清了。总有几千条。出去的多,回来的少。”
“这条呢?”
蔡钟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铁船,烟囱,螺旋桨。他没见过的东西。可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回来。”
“你怎么知道?”
蔡钟的手按在铜钟上。铜锈硌着他的掌心,硌了七十年,硌出茧子了。“钟声告诉小人的。九响,一响比一响沉。沉到底了,船就稳了。船稳了,就能回来。”
沈万三在旁边轻轻出了一口气。
祭完了,码头上的人又动起来。最后一批货上了船,舷梯收起来,缆绳解开了。泉州二号轻轻晃了一下,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沈万三走到李晨面前。“王爷,臣不能跟您去了。”
李晨看着他。
“泉州离不开人。澎湖也离不开人。臣是泉州刺史,澎湖也归臣管。两个地方,隔着海,每天都有船来船往,都有官司要断,都有货要盘。臣走了,没人能替。”
“沈老板,你替我看好泉州。看好澎湖。看好这条海路。我从波斯回来,第一站就是泉州。到时候你站在码头上,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臣一定站在最前面。”
李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万三下了船。舷梯收起来,码头和船之间,只剩一道越来越宽的海水。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第一口浓烟,动机的声音从机舱传上来,低沉,有力,像巨兽醒了,在胸腔里闷闷地吼。螺旋桨转动,海水被搅成白沫。船身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离开码头。
岸上有人喊。喊的什么,被动机声盖住了,听不清。
只看见沈万三站在码头最前面,酱紫色的绸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手举着,没放下来。
泉州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灯塔退了,街市的炊烟退了,瓦房顶退了。最后退到看不见了,只剩海,天,和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灰线。
李晨站在船尾,看着那条灰线。
赵石头走过来。“王爷,泉州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