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料在玻璃上铺开,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下面的黑和白。
那黑的地方还是黑,白的地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活人的脸。
李清晨的手在抖。
稳住笔,一笔一笔地涂。
涂完脸涂嘴唇,嘴唇要红一些,可也不能太红。
涂完嘴唇涂衣裳,李雅那天穿的是淡青色的衣裳,就用淡青色涂。
涂完衣裳涂头,头不用涂,本来就是黑的。
涂完最后一下,放下笔,把玻璃举起来看。
李雅站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
玻璃上的那个人,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灰白的背景里,像是在笑。
“这是我?”
李雅的声音有些抖。
“是你。清晨照的,爹爹教的色。”
李雅接过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倒着的自己,那个正着的自己,那个黑白灰的自己,那个上了色的自己,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不是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个样子。
李娅在旁边也看呆了。“夫君,这个能送给我们吗?”
“能。等清晨把你们的都上好色,一人一块。”
“那爹爹的呢?爹爹的还没照。”
“不急。先照海,照树,照鸟,照乌龟。照好了,再照人。”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晨忙得脚不沾地。
背着那个小孔暗箱,满岛跑。照海,照椰子树,照沙滩上爬来爬去的海龟,照礁石上起起落落的海鸟。
每一张都要刷药,曝光,冲洗,上色。
她的小屋里挂满了玻璃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像一扇扇被拆散的窗户。
李雅帮着刷药,李娅帮着调颜料。
两个人学得慢,可认真。
李雅刷坏了几块玻璃,心疼得直叫,李清晨说没事,再磨就是。
李娅调坏了几次色,把李雅的脸涂成了猴屁股,李雅追着她打,笑声传出去老远。
半个月后,第一批相片装进了木箱,由一艘去泉州的商船捎走。
木箱里躺着十几块玻璃片,每一块都用棉纸包好,塞满了棉花。
最上面那块,是李晨的。
他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着脸,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是李清晨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照的,照完才现忘了让他笑。
可那张不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比笑还耐看。
木箱在海上漂了十天,到泉州,又换船北上,再漂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潜龙。
楚玉拆开木箱的时候,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