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晨与岛津忠良继续探讨。
篝火的光在废墟上跳跃,把岛津忠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位岛津家的当主已经喝了大半壶酒,脸上却不见醉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清醒。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
“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年,今天才算活明白了一些事。”
李晨举起酒壶,跟他碰了一下。
“说说。”
“老朽以前总觉得,倭国人跟别的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的,有蠢的。可今天老朽忽然想,也许真不一样。”
李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岛津忠良望着远处的火光。
“殿下说的那六个字,老朽一直在琢磨。‘畏威而不怀德’,老朽琢磨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老朽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那狗见了主人,摇尾巴,舔手心,乖得很。可一出门,见了比它弱的,就龇牙咧嘴,恨不得扑上去咬。老朽那时候不懂,以为狗都这样。后来长大了,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有些人,也是这样。”
“你是说,你们倭国人?”
岛津忠良苦笑。
“老朽不敢说全部,可老朽见过的,十有八九。”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
“殿下知道我们倭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一百多个大名,各管各的地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强,就跟着谁。谁弱,就踩谁。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后天又结盟。老朽活了五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老朽以前想不通。后来读了一些从你们那边传来的书,书上说,要有‘仁义礼智信’。可老朽发现,我们这儿,不讲这个。”
“那你们讲什么?”
岛津忠良想了想。
“讲的是‘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他指了指废墟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殿下看他们。他们在清理废墟,抬伤员,埋死人。没人指挥,没人命令,可他们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谁该干什么,谁不该干什么,从小就知道。武士是武士,农民是农民,匠人是匠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李晨点点头。
“这叫等级制。”
“对,等级。我们倭国人,离不开等级。从上到下,从天皇到将军,从将军到大名,从大名到武士,从武士到农民,一层一层,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该对谁低头,该对谁发号施令。”
“殿下可能觉得这很奇怪。可对我们来说,没有等级,就没有安全感。不知道谁高谁低,不知道谁该听谁的,不知道谁该对谁负责,那日子就没法过。”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让我想起一本书里的说法。”
“什么书?”
“一本叫《菊与刀》的书。那书里说,你们这个民族,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这种等级观念。”
岛津忠良眼睛一亮。
“菊与刀?这名字好。菊是我们皇室的徽章,刀是我们武士的灵魂。菊代表着我们的优雅,刀代表着我们的凶残。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有。”
“那书里还说,你们这个民族,没有绝对的善恶标准。”
岛津忠良愣了一下。
“没有善恶标准?”
“对。在你们看来,人的灵魂里既有残暴的一面,也有温柔的一面。这两种东西都是需要的,关键是用在什么地方。用在合适的地方,就是好的。用在不合适的地方,就是坏的。你们不承认有绝对的‘善’和‘恶’,只承认有‘合适’和‘不合适’。”
“殿下这话,老朽好像有点明白。我们确实不太讲善恶。我们讲的是‘义理’和‘人情’。”
“什么是义理?”
“义理,就是对该负责的人负责。对君主的忠诚,对父母的孝道,对恩人的回报,对自己名誉的维护。这些都是义理。做不到,就会被人耻笑,自己也会觉得羞耻。”
“我们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羞耻。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说‘这人没义理’,那比死还难受。所以我们会拼命做好该做的事,哪怕做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