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资治通鉴》。
书页的边缘都卷了,有些地方还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黑,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看一会儿,再翻,再停。
董婉华端着刚热好的牛乳茶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从下午回来,陛下就一直这样。
不说话,不批折子,就那么坐着翻书。她问过侍候的太监,说陛下去了御花园,一个人待了半个时辰,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董婉华轻轻走过去,把牛乳茶放在案边。
“陛下,夜深了,歇会儿吧。”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书。
“婉华,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董婉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刘策又翻了几页,停下来,指着书上的某一段。
“你看这一段。”
董婉华凑过去看。
那是《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二,唐纪八,写的是唐太宗与魏征的事。
刘策念道:“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征来,匿怀中;征奏事固久不已,鹞竟死怀中。”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董婉华。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唐太宗养了一只鹞鹰,正玩着,看见魏征来了,赶紧藏在怀里。魏征故意奏事奏了很久,那只鹞鹰闷死在怀里。”
刘策点点头。
“朕小时候读这一段,觉得唐太宗好可怜。他是皇帝,玩只鸟还得躲着大臣。魏征也好讨厌,明明看见了,还故意不让皇帝玩。”
董婉华没说话。
“后来老师给朕讲这一段,说这不是唐太宗可怜,是唐太宗了不起。他是皇帝,可他知道魏征是为他好,所以不怪魏征,反而更敬重他。这叫纳谏,叫从善如流。”
“朕那时候听懂了,也觉得有道理。可也就是觉得有道理,没往心里去。”
他翻到另一页。
“再看这一段。”
董婉华看去,是《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唐纪十四,写的是唐太宗临终前的事。
“太子拥膝,大恸,悲不能止;太宗曰:‘汝能如此,吾复何忧!’”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朕那时候读这一段,觉得唐太宗好慈祥,太子好孝顺。后来老师讲这一段,说这是帝王之家的父子情,跟普通人家不一样。太子哭,是因为舍不得父亲,也是因为害怕。父亲一走,他就要一个人面对天下了。”
“朕那时候不太懂。一个人面对天下,有什么好怕的?”
刘策看着董婉华,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今天朕懂了。”
“陛下今天,见到什么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朕见到老师了。”
董婉华愣住了。
“唐王?他……他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