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填满整张桌子,填满整个餐厅。
母亲偶尔接一句,笑着,点头,替他把话圆过去。
黎栗安静吃饭,勺子在砂锅边缘刮了一下,舀起一块萝卜。
祝辞鸢低头吃,筷子伸向剁椒鱼头,夹起一块鱼肉,辣油沾在筷尖,放进嘴里,舌尖麻。
这种麻让她有事可做,不用开口,不用抬头,不用加入那些她插不进去的对话。
“鸢鸢最近工作忙不忙?”
母亲问。
“还好。”
“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
继父把话题转向她,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她上次回来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继父记住了,或者说,母亲替她记住了然后告诉了继父。
“挺顺利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最后这一句是黎栗问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骨高,眼窝深,眼睛黑得像一潭没有底的水。
他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是继父示意他问的?
是母亲暗示过他?
还是他自己想问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读出一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没有。”
她低下头去,筷子又伸向那碗香菜豆腐,夹起一块。
香菜丝挂在豆腐边缘,嫩白的豆腐,翠绿的香菜,她一起送进嘴里。
三个问题,三句回答,然后饭桌上只剩下继父的声音继续响着,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河,从这头流到那头,淹没所有其他的声音,淹没所有其他的存在。
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黎栗的手搁在桌沿上。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齐整干净。
他的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小半张桌子,隔着那盘还剩大半的蒜蓉西兰花,隔着八年的时间,隔着一条她永远不会试图跨越的线。
这段距离从她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吃饭开始就没有变过。
她那时候,刚刚失去外婆,刚刚从镇上搬进城里,刚刚住进这栋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会住进来的房子。
她在这张桌上吃的第一顿饭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局促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拼命想让自己显得自然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的感觉。
八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从未消失过。
吃完饭她说要走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无懈可击的借口,没有人能够指责一个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的人不在饭后多待一会儿。
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盒月饼。
“王姨做的,你带回去吃。”
“替我谢谢王姨。”
盒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花好月圆”
四个烫金的大字,金粉有些脱落了,蹭在她的指腹上,亮闪闪的。
她捧着盒子,感觉到里面的重量,大概有六块或者八块,蛋黄莲蓉的,或者五仁的,或者豆沙的,王姨每年做的口味都不太一样,但分量总是很足,总是够她吃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会吃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她的身影在玄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祝辞鸢没有回头。
她从来不在这种时候回头。
回头就意味着犹豫,犹豫就意味着软弱,软弱就会让她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其实不想走,比如我其实有点想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比如我其实有点想念你,妈妈,尽管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话。
那盒月饼后来被她塞进冰箱最里面的角落,和一盒过了期的牛奶、半块干掉的芝士蛋糕挤在一起,做起了领居,成了冰箱深处那些被遗忘的东西中的一员。
她每次打开冰箱门都会看见它,但她很少会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