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了笑意,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陈阳:“剥皮充草那是给贪官污吏的,你要是真安分守己,谁还能平白无故动你?”
陈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老朱又道:“罢了,你这性子,强扭也拧不出什么来。咱也不逼你做官,往后你这烧饼摊子,要是有人敢刁难,就报咱的名号。”
陈阳心里一动,抬头看向他,却见老朱摆了摆手:“别问咱是谁,你只记着,咱说的话,在这地界上,还算数。”
老朱起身走向正屋门口,一眼瞧见朱雄英和陈文锦凑在一块儿,聊得热火朝天,眉眼间满是笑意,扬声喊道:“雄英啊,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朱雄英听得这话,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嘴,拉着陈文锦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老朱往外走。
陈阳送两人到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和厚厚的图纸,递到老朱面前。老朱挑眉接过,捏在手里略一掂量,没说话。陈阳躬身作揖,恭恭敬敬道:“客人慢走,恕不远送。”
老朱回到皇宫,先让内侍送朱雄英回寝殿休息,自己则径直去了御书房。
进了殿门,他屏退左右,大步走到御座后坐下,从怀里取出陈阳给的那张折好的薄纸,还有一卷厚厚的图纸。
他先将薄纸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行遒劲的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军卒战沙场,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
老朱盯着这行字,眸色沉沉,足足看了半炷香的工夫,才缓缓将纸放下。
随后他展开那卷厚厚的图纸,入眼便是一张详尽的倭国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金矿、银矿、铜矿、铁矿……的位置,还写清了各处矿产的储量与全力开采的年产量。
图纸往北,还画着一片标注为虾夷地的区域,上面一一列明了当地适宜造船的林木种类,以及这些木材坚韧耐腐、不易开裂的诸多优点。
老朱越看越心惊,指尖在图纸上轻轻摩挲,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老朱指尖死死摁着图纸上“虾夷地”
的字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陈阳到底是个什么人?寻常百姓家的烧饼摊主,怎会知晓倭国腹地的矿产分布,怎会清楚虾夷地的林木适合造船?更遑论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的话,字字戳心,偏生又说得掷地有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倭国弹丸之地,竟藏着如此多的矿藏;虾夷地苦寒,却有这等造船良木……若是能将这些东西握在手里,大明的海疆,大明的国库,岂不是……
老朱猛地攥紧了图纸,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小子,看似只想守着烧饼摊子安稳度日,心里头藏的东西,可比朝堂上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书生,要多得多啊。
他将薄纸与图纸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收进衣襟,指尖在衣襟外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跑?跑得掉吗?
敛了心神,伸手将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拉到面前。
烛火跳跃,映着他鬓角隐约的霜色,他却浑不在意,拿起朱笔,逐字逐句地批阅起来。
大到边关防务、河道修缮,小到州县赈灾、民生琐事,无一不是细细斟酌,遇着含糊其辞的,便在折子上写下严厉的诘问;
碰着切实可行的建议,又会圈点批注,吩咐相关衙门办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更漏一声声敲到了后半夜,殿内的烛芯换了一根又一根,烛泪积了厚厚一摊。
老朱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放下朱笔,目光扫过案头尚未看完的奏折,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又很快被锐利取代。
他随手拿起一本关于官员考核的折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纸上罗列的名字,要么是循规蹈矩的庸碌之辈,要么是钻营取巧的圆滑之徒,竟挑不出几个能挑大梁、敢说真话办实事的人。
缺人啊。
老朱低声喟叹一句,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
满朝文武,看似人丁兴旺,可真正能看透症结、敢说敢做的,竟还比不上一个守着烧饼摊子的陈阳。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提醒已是子时三刻,再不休整,明日早朝怕是要受影响。
老朱这才作罢,将余下的奏折推到一旁,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眸色沉沉。
片刻后,他才颔,任由内侍引着,往后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