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般轻笑一声,细数着当年的窘迫:“彼时朕年纪尚轻,论理政施政的才干,论驾驭朝臣的手腕,论在朝堂之中积攒的势力根基,朕没有一样能比得上裴劲。”
忆起当年那段隐忍的岁月,永熙帝一点点将切身经验传授给太子:“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还要坦然承认这一点,于朕而言,是锥心刺骨的痛苦。”
“这江山本就是我林家的天下,朕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却要被一介臣子步步威逼、处处掣肘,何等屈辱!”
永熙帝陷入自己的思绪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平静道:“你务必牢记,古往今来,无数人都栽倒在了这一步。”
“敢于承认自己不如人,承认自身尚有不足,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需要莫大的勇气与魄力。”
“有太多太多人,放不下身段、丢不开颜面,不愿承认自己的短板,不肯适时妥协退让,更不敢直面自身的过错,只会一味地否认、掩盖、反驳,甚至偏要在自己处于劣势的地方与人死磕,只为争一口气,证明自己不差。证明自己没错。”
永熙帝对此的评价是:“愚蠢。”
“倘若朕当年也如此偏执,放不下天子的骄傲,固执地认为自己身为九五之尊,绝不可能不如一个臣子,执意要在朝堂上与裴劲正面抗衡,那如今的大景江山,怕是早已是另一番局面。”
“朕也断然不会有如今大权在握、稳坐龙椅的光景。”
“往好了说,朕即便费尽心力、劳心伤神,与裴劲百般周旋算计,最终胜利了,也耗尽朝堂元气。”
“彼时朝堂之外,尚有三藩虎视眈眈,若朝中因皇权与相权之争陷入内乱,必定会导致政局动荡,整个江山都将陷入风雨飘摇的险境。”
“更有甚者,朕若是某天染上一场风寒,或是出宫游湖、骑马时遭遇不测,悄无声息地去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太子闻言瞪圆了双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怒:“他们竟敢弑君!”
永熙帝神色平静,字字诛心:“为何不敢?一边是全族的荣华富贵与身家性命,一边是忠君的道德束缚,很难选吗?”
太子神色凝重又难看,显然这番残酷的帝王权术与朝堂真相,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永熙帝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待,任由他独自消化这残酷的现实。
过了好半晌,太子才紧攥着双拳,语气艰涩却无比清醒地承认:“会……他们定会这么做。若是逆来顺受是死,奋力反抗也是死,世间没几人会甘心认命、从容赴死”
“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拼死一搏,即便不能赢,也要闹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他想起什么,赞叹道:“就像共工怒触不周山那般,即便落败,也要以死相拼。原来我们的上古神话,早已把这世间的至理教给我们了。”
永熙帝一时语塞,心中无奈:这神话典故,怕是并非让你这般解读的。
不过也懒得纠正他,反而面露赞许:“你周岁被立为太子,素来没有受过委屈,也未曾经历挫折。”
“却能听朕说完,冷静思考,坦然承认现实,而非急着辩驳‘绝不可能如此’这类天真的言语,更没有妄言‘我登基就有办法让朝臣不敢’。这份心性,实属难得。”
太子听了这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面上没有半分喜色。
永熙帝也没在意,继续道:“所以,朕当时并未在朝堂上与裴劲硬碰硬,而是暗中训练了一批少年,静待时机,出其不备,以最干脆利落的手段,取了裴劲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