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入大户人家做仆妇丫鬟,负责洗衣浆裳、烧火做饭、缝补打理,但这类岗位名额极少,多要亲友同乡引荐,无门路的寻常女子,连门都摸不到;
二是进绣坊、织坊做女工,可这类活计需从小习得针线织造手艺,新手一概不收,即便手艺娴熟,工钱也被作坊主压得极低,整日伏案劳作,熬坏了眼睛,也只勉强换得一口粗茶淡饭;
三是沿街摆摊替人缝补浆洗,全靠天吃饭,遇上阴雨寒冬、农闲时节,便彻底无活可做,街头只求管饭不要工钱的女子比比皆是,根本抢不到活计。
更有无数良家女子,碍于礼教规矩,不便抛头露面在外奔波,独自在外找活极易被地痞流氓欺辱盘剥,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拐骗贩卖,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但凡家中还有一丝活路,谁也不愿走上绝路。
可若是家中男丁病逝、无依无靠,或是遭遇灾年、饥寒交迫,既无手艺、又无门路,连最卑贱的零活都抢不到。
为了活命,无数正值芳华的年轻女子,最终只能走投无路,被逼着入了娼门,从此坠入泥沼,再无翻身之日。
管事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钟继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她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呢喃道:“没有调查就没有言权……”
她从前总以为自己洞悉世事,如今才知,不过是坐井观天。
挥手让管事退下后,钟继恒缓缓抬手,撑住胀疼的额头,满脸皆是难以释怀的懊恼与自责。
她执掌红莲教多年,手下教众遍布江南诸府,自诩见惯了人间流离、世间疾苦,自认对底层百姓的难处了如指掌,施粥救济时也觉得自己行事公允、取舍有度。
可直到今日,她才惊觉,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人间苦难,连真正的十之一二都未曾触及。
其实静下心来细想,也不难理解。
红莲教虽吸纳底层民众,却绝非来者不拒,有着极为严苛的入教规矩,本就筛去了那些最是走投无路、孱弱无助的人。
尤其是鄂省这一支管理严格,入教需有老教众引荐、立下契书,无门路、无依托的孤苦之人,连入教的门路都寻不到。
她所见的教下百姓,皆是筛之又筛后的,而那些真正被世道逼到绝境,无路可走只能堕入娼门、任由命运践踏的女子,根本从来都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所谓的体恤民情,不过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看了一场被筛选过的“人间疾苦”
罢了。
钟继恒之后和林楠说起,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自嘲:
“我往日里,竟还鄙夷过那些堕入娼门的女子,总觉得她们是自甘堕落。”
“明明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凭力气养活自己,偏偏要去赚那份倚门卖笑的钱?”
“我笃定,是她们心性轻浮,不肯吃苦,不愿踏踏实实地挣一份干净钱。”
“如今想来,是我太过傲慢,站在高处,便轻易评判了旁人的绝境。”
林楠轻声安慰:“这怨不得母亲。”
这话并非虚言。
他脑海中闪过之前一世的记忆。
那时任务者曾许愿报效家国,他捐建过许多希望小学,也因此深入了解过不少偏远之地的真实境况。
彼时大城市里早已轰轰烈烈地展全息技术、研人工智能,一派繁华鼎盛,可在同一片国土上,竟还有连电都通不上的地方,山路崎岖,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出行难如登天。
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一个留守儿童。
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唯有一个叔叔在外打零工,每月勉强寄回两百块钱。
两百块钱,就是五六线城市,不过是寻常工薪阶层外出一顿饭的花销。
可那就是一个孩子全部。
孩子带着工作人员回了家,所谓的家,只有两面残破的土墙。
他从前听过“家徒四壁”
,以为已是极致的贫寒。
可这个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孩子,连四壁都凑不齐,更不必说遮风挡雨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