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悉心培养的储君,他怀疑你那个三弟,可能根本不是你的亲弟弟,而是你姑父与你庶母私通留下的孽种?
他不能。
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板着脸,对太子给出一个冠冕堂皇,却也蕴含部分真实考量的理由:
“玉不琢,不成器。你将来继承大统,总需要几个能力尚可的宗室兄弟从旁辅佐。老三……资质尚可,严加管教,或可为你所用,成为你麾下的一把刀。”
这话,半是真意,半是掩饰。
他将老三视为太子的磨刀石,亦是未来可用亦可弃的棋子。
他用“严厉”
包装“猜忌”
,用“培养”
掩盖“防备”
。
他把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怀疑与一个帝王最冷酷的算计,都藏在了这看似不近人情的“严厉”
之下。
而现在,林楠逃婚的未婚妻,竟然藏在了老三的别庄?
好啊,真是好得很!
这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他缓缓将那只洇了朱砂的笔搁在砚台上,动作轻缓,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敛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叫齐正,”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侍立的太监头皮一紧,“滚进来。”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个胆大包天,敢行偷梁换柱之计,把皇姐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如今又似乎与老三牵扯不清的齐正,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更要看看,齐家在这盘看似是儿女婚嫁、实则可能牵扯朝堂旧怨与皇子野心的棋局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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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正疾步进殿,甚至没有抬头看清御座上那明黄色的身影,便疾步上前,在离御案尚有数米远的地方,“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那力道之大,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臣有罪!臣万死难赎其罪啊——!”
他未语先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脑袋深深地叩了下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宽大的朱红官袍委地,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臣教女无方,竟养出齐幼窈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尽是痛心疾首的悔恨,“她……她胆大包天,竟敢罔顾圣意,行此逃婚悖逆之事!臣……臣得知时,已是五内俱焚,魂飞魄散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袖子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话语因哽咽而断断续续,将一个骤然得知女儿闯下大祸、惊慌失措的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臣自知罪该万死,可……可臣当时猪油蒙了心,惧意占了上风!臣害怕啊……害怕永昌公主殿下震怒,害怕陛下怪罪,害怕牵连家族……臣一时糊涂,只想暂且遮掩过去,竟……竟做出了让次女青柠替嫁的蠢事!妄图瞒天过海,臣……臣糊涂!臣罪该万死!”
他再次将头重重磕下,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
整个大殿里回荡着他悲痛欲绝的哭声,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猝然在齐正头顶炸响!
“齐卿养出来的女儿,不仅胆大包天,还野心不小呢。要不然怎么会躲在老三的别庄?”
什……什么?!
三皇子?!
齐正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住,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几乎维持不住那痛哭流涕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