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点点头,老驿丞退了下去。
上下拿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本来就是割不完的。”
上下说,声音很平,“贪官污吏,历朝历代都有,杀了一批,换一批上来,还是贪。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上头不想让他们贪了。”
上下看着张希安,“可上头要是不想管,或者管不了,甚至……自己也在这锅里舀饭吃,那下头的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张希安没说话。
“你现在是巡检使,”
上下继续说,“有查案的权,四品以下能先斩后奏。看起来,威风。可你这权,是谁给的?是新帝给的。他为什么给你这权?是真想让你整顿吏治,为民除害?”
上下摇摇头。
“他是把你当一把刀。一把能帮他砍人的刀。你砍对了人,合他心意,他夸你两句。你砍错了,或者砍到他自己的人,你这把刀,随时可以丢。甚至,他可能巴不得你去砍几个硬茬子,砍出乱子,他好出来收拾残局,顺便把你也收拾了。”
这些话,说得很直白。
张希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上下说得对。新帝那道“彻查”
的回文,轻飘飘两个字,背后的意思,他早就琢磨透了。
“那照你这么说,”
张希安开口,“我这巡检使,什么都别干了?就到处游山玩水,做做样子,然后回去交差?”
“那样最安全。”
上下说。
“安全?”
张希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我要是只想图安全,当初在青州,就该老老实实听成王的,或者干脆辞官回家,种地去。”
上下没接话,又扔了颗豆子进嘴。
张希安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几个流民蹲在墙角,缩着身子,眼巴巴地看着马槽里正在吃草料的马。一个年纪大点的,手里拿着个破碗,想上前讨口水喝,又被驿卒挥挥手赶开了。
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的,认命的。
张希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上下。
“贪官污吏杀不尽。”
张希安慢慢说,“这话没错。我去查,去抓,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可能今天抓了一个李茂,明天又冒出来一个张茂、王茂。可能我查得狠了,触了霉头,真像你说的,被人落井下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可要是因为怕这个,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我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我当初进公门,是想做点事的。不是想混日子,更不是想当一把别人手里的刀,指哪砍哪。”
上下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