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问道。
张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帐外,夜色中,那些帐篷如同沉默的墓碑,可里面住着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跟着他征战沙场的兄弟,是家中顶梁柱的父亲、丈夫、儿子。
他缓缓松开攥着上下手腕的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案几边缘,刺骨的凉意透过战袍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嗯。”
“只要药有用,能救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上下却突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去,语气认真了几分:“划不来。”
话音落下,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布包,布包被缝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极为珍重。他抬手,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揭开布包,里面没有什么稀世珍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纸张微微泛黄的草纸。
“一副药得要不少钱。”
上下拿着那张草纸,语气平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张希安先是一愣,随后又气又急,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气得笑,可这笑声里,却又带着浓浓的哽咽与无奈:“救人,跟钱有什么关系?!”
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面前,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更何况,此刻为了救人,他早已不在乎任何身外之物,可上下却在此时提及钱财,实在让他难以理解。
“我不懂。”
上下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径直走向一旁的书案。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他抬手拿起一旁的墨锭,轻轻浸入砚台之中,手腕转动,慢条斯理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不过片刻,砚台里便磨出了浓郁黝黑的墨汁,墨香四溢。
他放下墨锭,拿起一支狼毫笔,蘸饱墨汁,在那张泛黄的草纸上飞书写起来。他落笔极快,手腕翻飞,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字迹凌厉如刀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不过短短片刻,便写完了一张药方。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上下握笔的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他,生怕这唯一的希望就此破灭。张希安也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张渐渐成型的药方,心脏狂跳,手心瞬间冒出冷汗,紧紧攥在一起。
不多时,上下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拿起那张写好的药方,手指翻飞,将纸张折成一个小巧的方胜,随后转身,随手递给了张希安。
“给。”
张希安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薄薄的药方,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掌心,摸到一层薄薄的厚茧,那是常年习武、握兵器留下的痕迹。
这张轻飘飘的药方,在他手中却重若千斤,承载着整个军营数万将士的性命,承载着所有人生的希望。
张希安捧着药方,深深弯下腰,朝着上下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弯得极低,脊背几乎要折断,满是感激与郑重。他从军多年,身居主帅之位,从未对谁如此躬身行礼,可此刻,为了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他心甘情愿。
直起身,张希安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头,将手中的药方郑重地递给了一直垂侍立在侧、浑身颤抖的军医汤原。汤原已是花甲之年,头花白,满脸皱纹,此刻看着张希安递来的药方,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强烈的光芒,那是绝望之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汤军医,立刻按方抓药,按照药方上的嘱咐,四碗水熬成一碗水,早晚给染病的士兵各服用一次!”
张希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急切。
汤原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药方,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老泪瞬间模糊了双眼,他捧着药方,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对着张希安重重躬身,又对着上下的方向深深一拜,随后紧紧攥着药方,转身脚步匆匆地跑出大帐,连夜去抓药煎药,他知道,这张单子,能救命,能救下整个军营里无数将士的性命!
帐外,清晰地传来悠远的更鼓声,咚,咚,咚,三声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开,昭示着此刻已是三更天,夜已深,可中军大帐内的人,却没有半分睡意。
上下拿到药方,目的已然达成,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帐口走去,步伐依旧从容,没有半分留恋。
他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开厚重的帐帘,凛冽的夜风再次灌进帐内,吹得他灰袍翻飞。就在即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清冷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帐内,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记住,第一碗药,要给最早热的那个小校。”
夜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大帐内轻轻回荡,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若退了热,其他人便有救。”
话音落下,上下的身影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帐帘缓缓落下,重新将中军大帐与外面的黑夜隔绝开来,只留下帐内依旧摇曳的烛火,和满室渐渐散去的恐慌。
张希安站在沙盘前,紧紧攥着手中残留的药方边角,纸张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在手心微微蜷缩,出轻微的脆响。他抬眼望向帐外,夜色依旧浓重,远处的营盘里,时不时传来士兵们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咳嗽声如同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毒花,带着死亡的气息,却又不再像之前那般让人绝望。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药方,又看向帐外灯火稀疏的军营,紧绷了多日的肩头,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原本漆黑如墨、看不到半点光亮的长夜,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有希望的光芒,正一点点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