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枭首示众……”
成王沉吟片刻,指尖的敲击声渐渐慢了下来,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斟酌,“容孤再想想。”
“殿下?”
张希安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看向成王。他脸上满是错愕,似乎不敢相信,成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看来,李顺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成王靠在椅背上,眸光深邃,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张希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张希安,你只看到了李顺的罪,却没看到他背后的东西。李顺这厮本身并无太大价值,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草包罢了。但他背后的李家,以及李家在朝中攀附的势力,却不能不察。”
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孤初掌盐税,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各方助力的时候。盐场,半数掌握在地方世家手中,而黄州李家,与青州的几大盐商素有往来,关系匪浅。此时若贸然斩杀李顺,岂不是平白树敌?岂不是要将李家,乃至李家背后的秦王,彻底推向孤的对立面?”
张希安的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不禁一沉。他明白了成王的顾虑,却依旧觉得,军法大于天。
“殿下的意思是……”
他迟疑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罢了。”
成王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权衡,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暂且留他一条狗命吧。”
“殿下三思!”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张希安闻言,脸色骤变,顾不得君臣之礼,“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的劝谏:“殿下!军法如山,岂可儿戏!李顺偷窃军饷,杀害袍泽。证据确凿,致使将士伤亡,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正军心?今日能饶过李顺,他日便会有王顺、张顺效仿!长此以往,军中将士必然人心惶惶,视军法如无物!届时,青州军将不再是殿下手中的利剑,而是一盘散沙啊!”
他伏在地上,背脊挺直,语气恳切,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追随成王多年,深知成王的雄心壮志,也深知军纪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今日若是为了一己私利,枉顾军法,那便是自毁长城。
“张希安!你好大的胆子!”
成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名贵的锦缎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议事厅内格外刺耳。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希安,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孤行事,还要你来指手画脚不成?!孤乃大梁皇子,青州之主,岂会不知军纪的重要性?!”
“殿下息怒!”
张希安毫不退缩,伏在地上,朗声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忧心我青州军的军心,忧心殿下的大业!卑职追随殿下十余年,深知殿下胸怀大志,欲匡扶社稷,成就一番伟业。可一支没有军纪的军队,如何能助殿下成事?青州军数万将士的眼睛都盯着呢!今日若为李顺一人破例,他日人人效仿,军纪败坏,何人能制?届时,莫说我等无法约束部下,恐怕连殿下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啊!”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议事厅内,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
成王被他顶撞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地盯着张希安,眼神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看着张希安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心头的怒火,却又渐渐被一丝无力感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缓缓开口:“你……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孤现在是什么处境,你难道不清楚吗?”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盐税这块肥肉,秦王、泰王早就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孤撕碎!朝中大臣,十之七八依附于秦王,余者多投泰王门下,孤呢?孤在朝中几乎是孤家寡人一个!无人撑腰,若非靠着青州这块封地,孤怕是连在京中立足的资格都没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希安:“此时若再公然得罪李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得罪秦王,岂不是将自己彻底推向孤立无援的境地?孤要如何在京城立足?如何在储位之争中胜出?!张希安,你告诉孤!”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张希安被问得一窒,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他低垂着头,看着冰冷的地面,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他知道,成王所言非虚。
青州王府在朝中的力量,确实薄弱得可怜。秦王背靠太后,手握京畿兵权;泰王则与丞相联姻,朝堂之上党羽众多。而成王,只有青州这一隅之地,只有这支青州军。
储位之争,本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成王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可军法……
张希安咬紧了牙关,心头天人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