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看见少年穿着陈旧的袄子站在路边上,当他看见这座窝在山坳里的院子,当他看见客厅里铺满的幼儿爬行垫、各类五彩的玩具,再把视线重新安放到灰扑扑的喻和身上……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还跟这些人废话什么?
这里有什么再待下去的必要吗?
他恨不得拉着喻和的手腕把人绑走。
许家最小的孩子,他的…弟弟,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和这些人生活在一起。
许卿宁深吸了一口气。
“您好。”
他看着喻和的继母,面色沉静,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
喻和立刻往旁边儿让了一步,跟着向继母介绍起许卿宁的身份和来意。
许卿宁瞟了眼喻和。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转瞬少年整个人立马平和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和继母交流。
仿佛习惯了这类情况。
这一头,继母早把笤帚往角落一甩,听着许卿宁金光闪闪的背景越听越冒汗,下意识用抹布擦了擦手,调和道:“哎哟,您看您这……”
“不然,也到饭点了,您先留下来吃顿饭…?”
她跟许卿宁赔着笑脸,“吃了饭大家慢慢儿聊,慢慢儿聊。”
说着继母看向灶台,空的。
今儿喻和罢工没做饭,当然是空的。
喻和突然发声:“那我去做?”
许卿宁凉凉看他一眼:“你做?”
喻和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笑得自然:“对啊,平时都是我做。”
他成功地把许卿宁惹得更阴沉了。
“不用了。”
许卿宁看向继母,破天荒露出一个笑,“不瞒您说,我挺急的。先把事情商量好了再谈其他吧。”
*
不大不小的平房客厅坐了三个人。
继母拘谨地坐在主位,喻和占据了侧面儿最小的单人沙发。
而许卿宁坐在旁边稍短一截的沙发上,端着喻和给他倒的橙汁,舒展从容,自带气场,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许卿宁带来的文件全部传阅了一遍,除了没有亲子鉴定,其他文件都无可指摘,字字句句都指向喻和,明明白白昭示了那个真相:
喻和就是许家失散多年的小少爷许卿和。
也许是顾忌着刚才当人家的面骂人家亲弟弟,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下这个家庭独有的精神风貌,继母这会儿安静多了,说话的语气也和气了很多:“…情况我都清楚了。”
“但这件事吧,还是要看小孩的意愿……还有他爸。他爸还在外面打工,养了他十几年,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说走就走…也不太好是不是?”
许卿宁大致能猜到这位女士的意思,正要开口,被喻和抢先。
“嗯?怎么,舍不得我?不会吧?”
少年坐姿端正,面带笑容,“阿姨,咱们也别讲这些虚的,你想要什么,钱景辉想要什么,我清楚,也别觉得别人是傻子。”
“客套成这样,您说出来不觉得恶心吗?”
平时不尊重他,这会儿倒要考虑他的意愿了,喻和听着都反胃。
“本来我都不打算和你们追讨卖房子的钱,您怎么还想卖我换一笔抚养费啊?不太好吧?”
许卿宁闻言都怔了怔。
这小孩长大后……攻击性拉满啊。
当着外人的面被喻和说了一通,戳破了心思,继母实在是挂不住,涨红了脸对着喻和吼道:“对对对!你有理!你不得了了!逮着个房子以为自己能上天啊!你看看谁家孩子像你这样天天跟长辈顶嘴狡辩!”
“你爸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几年也没说缺你吃喝,还供你上学,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以为我不让你走是害你吗!你爸不在家,我能让外人稀里糊涂就把你带走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难怪当年你被拐!”
喻和脸色一沉,霎时敛了笑意。
这一套套的,说得她真是他亲妈似的。不过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几个寒暑假,养母也算不上啊。
路边阿姨突然发疯攻击人,要不要帮她打120抢救一下?在线等,不急,死了最好。
忽然,许卿宁搁下瓷杯,杯底在玻璃的茶几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弟弟就活该被拐,您是这个意思吗?”
他看向继母的神色依旧,却莫名带了一分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继母卡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