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李歨”
的名字,那模糊的、像兵器撞击般的两个音节,始终像一道残影,追不上、摸不着。
他抬头望向星空。星河璀璨,万古如斯。
那些星辰和他在金国小院里仰望的是同一片,和他在临安府邸深夜批文时抬头看见的也是同一片。它们沉默地转动,见证着这人世间的一切兴衰起落。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这场梦醒了,他会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会不会记得岳飞那双锐利又睿智的眼睛吗?
会不会记得韩世忠拍着桌子说“俺这条命卖给大宋官家”
时嗓音里的哽咽吗?
会不会记得汴京城重新升起“宋”
字旗那日,百姓跪在街头痛哭流涕的声音吗?
他猜测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不过没关系,在这场如同大梦的世界里,他已经做了自己内心想做的事——一个有骨气的文人能做的一切努力。嗯,剩下的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李歨转过身,慢慢走下汉白玉台阶,身影渐渐融进宫门外那片温暖的市井光晕中。烛影幢幢,人声隐隐。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最初醒来时看见的那只旧香囊,鼻间隐约又闻到那淡淡的艾草苦香,眼前又看到了那青灰色帐幔边缘磨出的绒边。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初记忆。而现在,整个大宋国的格局都已经改变了。
他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夜风卷起李歨的官袍下摆,拂过石阶上的落花,一路向前。
大理归附后,李歨并没有停滞不前,他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也琢磨了很久。
李歨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中央偏西的一块区域:吐蕃诸部。
这块地方,恰好被大宋国的疆域三面包围——北面是刚刚并入版图的西夏故地,东面是宋朝原有的秦风路和利州路,南面是新归附的大理。
吐蕃诸部就像一块夹在三指之间的石头,看似硌手,实则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伯奋端着一碗参茶进来,见李歨盯着舆图呆,凑过来看了一眼:“相公是想打吐蕃?”
李歨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觉得吐蕃诸部现在是什么处境?”
王伯奋想了想,小心答道:“三面被围,据说那西面是高原荒漠,没有出路。若他们识相,就该主动来降。”
“降?”
李歨笑了一下,“降了之后呢?派官去管?驻兵去守?高原之上,寒气入骨,我们的兵上去三个月就得病倒一半。吐蕃那块地,我们吞不下去——但也不能让它再有机会爬起来。”
他转过身,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对付吐蕃,不能用打的办法。要用养的办法——养着他们,但养得让他们永远胖不起来。”
绍兴十三年春,李歨向赵构呈上一道密奏,详陈控驭吐蕃之策。
赵构阅后,悉数准奏。
随后,朝廷颁布政令:将所有进出吐蕃的商道纳入官府管制,茶叶、食盐、铁器三项,列为专营。
与此同时,大宋国朝廷的十几路密使携带着空白告身与茶叶样品,分头进入了吐蕃诸部。
密使团们带的不是刀剑,而是两样东西:一封空白的敕书和一句承诺。
敕书上盖着大宋国御玺印章,官职一栏空着,就等着把人名填进去。承诺只有一句话:“大宋国秦丞相说了——谁先来临安,茶市就给谁单独开放,官职由他先挑。”
吐蕃诸部之间本来就有世仇,这一句话就像往干柴堆里扔了一颗火星。
不到三个月,先后有五个部落的领带着随从翻山越岭赶到临安,请求归附。
李歨来者不拒,一一接见,封官赐茶,礼遇有加。但他做的册封,有一个外人不易察觉的精妙之处——
他不封“吐蕃大领”
,不封“青唐王”
,不封任何可能统一诸部的名号。
封的是“某某部团练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