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歨说,“与金人谈和,答应他们的条件,但只应允可以拖延的部分——比如岁币、通商、遣使——以拖待变。同时暗中整军,待时机成熟,一举北伐。面上谈,底下练,两手都不放下。”
“若金人看出破绽呢?”
“那就要看我们谈和谈得够不够真。”
李歨微微一笑,“和谈本身也是一种武器。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让他们以为我们满足于偏安江南,让他们放松戒备——等到他们真的信了,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赵构的手指停住了敲击。他看着李歨,沉默了很久。
烛火的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殿门外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而短促。
“你有几分把握?”
赵构终于问。
“五成。”
“只有五成?”
“用兵之道,没有十成的把握。”
李歨说,“但我可以向陛下保证,若陛下肯放手让臣去做,五年之内,臣能把五成变成七成。若有十年,便是八成。”
赵构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合上眼,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时快时慢。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望着李歨说:“你先回去吧,容朕想想。”
李歨没有多言,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外的冷空气。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扑在脸上微凉,胸中却烧着一团火。
他知道赵构的“想想”
至少有五成是动心了。
这位皇帝最缺的就是安全感,而自己画出的那幅蓝图,恰恰指向了一条让赵构不用再日夜提防金人铁蹄的道路。
回府的路上,李歨掀着轿帘又看了一遍临安的街景。
这一次,他看得更细了——他在看那些铺子里摆的货,看脚夫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看街边蹲着的老乞丐碗里有几个铜板,看城门处进出的商队驮着什么货。
他要的不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而是这个国家真实的脉搏。
接下来的日子,李歨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进了政务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顿吏治。
秦狯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聚了一批文吏和掾属,其中不乏有才干者,但也有不少只会逢迎拍马、中饱私囊的人。
李歨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秦狯从前任用的所有人筛了一遍。
他每天把名单摊在案上,逐一翻看履历和考课记录,然后召人面谈,问军国大计、问州县疾苦、问赋税钱粮。
答得上的留下,答不上的、心虚流汗的、支吾其词的——一律清退。
这件事在朝中激起不小的波澜。
秦狯素来以长袖善舞、兼收并蓄闻名,门下什么人都养着,从不轻易得罪谁。
如今李歨一把大刀砍下去,裁掉了三成幕僚和属官,朝里朝外一片哗然。
有人私下说秦狯在金国受了刺激,性情大变;有人说这是做给赵构看的姿态,好洗掉主和的旧名声;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因为那些被清退的本就是些钻营之徒。
李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公文到深夜,有时索性就睡在书房里的矮榻上。
他的精力旺盛得惊人,批文的度也快得让王伯奋瞠目。一份数页的奏折,他扫两眼就能抓住要点,提笔批注不过数行,条理分明、切中要害。
王伯奋私下对管家说:“秦相公从金国回来后,记性好像不如从前了,但决断力强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