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官员连忙吩咐人去取。
温水很快端来,李歨就着碗沿慢慢啜了几口,温润的液体淌过喉咙,那股干涩才稍稍缓解。
他靠在床头,目光缓缓扫过室内——除了那青衣官员,还有两个仆妇、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每张脸上都挂着关切,但那种关切深处,有多少真心、多少拘谨、多少惕然,他一时分辨不出。
“都先出去吧,”
李歨说,声音仍然哑着,“我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依言退了出去。
青衣官员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日光在窗纸上缓缓移动的细微声响。
李歨闭上眼睛,开始拾掇脑海里那些零星的浮木。
他叫秦狯,字会之,宋朝大官。刚从金国被释放归来——这是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里拼凑出来的轮廓。
至于为什么被掳,又为什么被放回,他全无印象。但他隐约嗅到,自己的处境并不简单。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敬意,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惧。他们唤他“秦相公”
,语气恭谨,但那恭谨中带着距离,像在对待一个既贵重又危险的器物。
他重新睁开眼,盯着帐顶那只旧香囊,陷入了沉思。
他对“秦狯”
这个名字有一种模糊的印象,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那种印象与眼前这间朴素的卧房、与刚才那些恭谨的面孔都搭不上。
他隐约觉得,秦狯应该是一个做了什么大事的人——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清。但他本能地感到,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绝不会平坦。
不知过了多久,那青衣官员又轻轻叩门进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自己搬了竹椅坐在床边,神色恭谨而坦然。
李歨注意到他进门时脚步放得很轻,坐下后腰背挺直,是常年侍奉上位者养成的习惯。
“王先生,”
李歨试探着开口——他猜此人姓王,因为刚才仆妇唤了一声“王大人”
——“你在秦府多久了?”
青衣官员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相公,下官王伯奋,在秦府为幕宾已有七年了。相公不记得了?当年相公还在朝中任御史中丞时,下官便投在门下。”
七年?李歨心中暗暗记下。一个跟随七年的幕僚,既是助手,也是眼线。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问道:“我回来后,朝廷有什么动静?”
王伯奋面色一凝,压低声音道:“相公回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陛下派了内侍来问过两次,说是等相公身体安好了,便要宣召入对。朝中如今风声很紧,主战派张浚、赵鼎几位都在等着看相公的态度,主和那边也有人在活动,想请相公出面主持和议。”
李歨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米粥熬得稠滑,带着红枣的甜意,暖意从胃里漫开。
他一边喝,一边在脑中梳理:自己从前是个主和派的领袖,被金人扣押数年,如今带着“和议”
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表态。
他放下粥碗,又问了一句:“我这个宰相之位,如今稳吗?”
王伯奋面色微凝,斟酌着答道:“不瞒相公,相公虽已拜相,但毕竟刚从金国归来,朝中尚有议论。张浚、赵鼎几位对相公颇有微词,说相公‘归途不明’。陛下虽未理会,但相公若要推行大政,还需先稳住相位。”
李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相位在手,但根基不稳。接下来每一步,都得走踏实了。
“王先生,”
他放下碗,直视王伯奋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金人为什么放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