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呢?
写这一周的事?开学、新书、立体几何、电场强度、硝酸、细胞、法国大革命……写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
窗外的鸟叫了一会儿,又飞走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回荡。
我重新看了一遍开头,觉得不满意。
撕掉,重写。
第二遍,只写了一件事。
1997年9月7日,星期日,晴。
这一周,晓晓帮我补习了三次物理、两次化学、一次数学。
她很累,但她不说。
星期二晚上,她在电话里给我讲电场强度,讲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听见她打哈欠,但她没停,一直讲到我听懂为止。
星期三晚上,她给我讲硝酸的化学性质,讲浓硝酸和稀硝酸的区别。她声音有点哑,我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话说多了”
。
星期四,体育课的时候,我看见杨莹在跑道上跑了十圈,莉莉在终点等他。杨莹说“累,但值”
。我忽然想起晓晓——她帮我补习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值?
星期五,历史课,沈老师讲法国大革命。晓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郑州。”
我写了“郑大”
。她又写“一定”
。我写“一定”
。那张纸条我放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没舍得扔。
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带了三明治,她妈一大早起来做的。我们坐在石桌旁边,背定理、做习题、默写方程式。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她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帮我画电路图的时候,手很凉。她帮我分析三垂线定理的时候,声音很轻。她帮我改化学方程式的时候,字写得很慢。
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
但我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青印了。
星期三那天,她说昨晚算化学题算到十一点半。星期四,她眼睛下面的青印还在。星期五,淡了一点。星期六,我们在藤萝架下复习了一整天,她眼睛下面又有了新的青印。
我想对她说谢谢,但每次说,她都说“不用谢,咱们是搭档”
。
所以,我把谢谢写在这里。
谢谢,晓晓。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
觉得太肉麻了,想撕掉。
但手停在半空,没动。
算了,就这样交吧。
孙老师说过,周记就是写真实的想法。真实的想法,没什么好藏的。
我把周记本合上,放在桌角。
下午,电话响了。
我跑下楼接电话,母亲在客厅织毛衣,看我跑过来,笑了一下。
“喂?”
“羽哥哥,你在干吗?”
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脆脆的,带着笑。
“写周记。”
“写了什么?”
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