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别笑了!这只是个小插曲!咱们书归正传!”
孙平老师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你们现在啊,就像这霜花。”
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十六七岁,是最好看的年纪。”
他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可时间这个太阳一晒,也就该化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讲台边缘。“《诗经》里说,‘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更绝,朝生暮死,就活一天。可人家这一天,翅膀抖擞得跟要去参加国宴似的。”
他走下讲台,沿着过道慢慢走,旧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出轻微的声响。
“你们比它们强,知道自个儿有一辈子。可问题来了——”
孙平老师在我桌边停下,手指在我桌面上轻轻一点,“这一辈子,你们打算怎么抖擞呢?”
晓晓的呼吸轻了轻,我瞥见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孙平老师继续往前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水一样流淌:“考大学、找工作、娶媳妇嫁人……这些都对,都该想。可除了这些呢?除了别人告诉你该走的路,你自己想往哪儿去呢?你这只‘蜉蝣’,想往哪个方向飞呢?”
他走到教室后面,又折回来,站在讲台前。
“我三十六了,回头看十六岁那时,就跟看昨儿晚上做的梦似的。”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可梦里那些事儿,那些个人,都真真儿的。所以啊——”
孙平老师从讲台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趁着还是霜花,好好开。趁着还是蜉蝣,好好飞。别等化了、落了,才后悔没在玻璃上多画两笔。”
“好了!题外话到此为止!咱们现在开始正式讲课,大家翻开课本……”
孙平老师开始了正式的讲课。
下课铃响了,清脆而突兀。
孙平老师拎起大茶缸子,晃悠着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儿这课叫《人生的暂时性与必然性》。考试不考,但活着用得着。”
他走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嗡地一声,像是解冻的河。
之后的课,我的思绪一直在孙平老师描绘的那个世界里飘荡——那个有霜花在玻璃上作画、蜉蝣在夕光里振翅的世界。
老师们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讲着,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可我的眼前却总是浮现那样的画面:晨光里慢慢融化的霜花,用最后的晶莹开出最精致的花纹;暮色中奋力振翅的蜉蝣,在它唯一的一天里飞成一道光。
晓晓偶尔递过来询问的眼神,我摇摇头,表示没事,可心里那片融了霜花的地方,已经悄悄渗进某个深处。
中午在食堂,我们面对面坐着。
铝制餐盘里是白菜炖豆腐和米饭,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升腾。
晓晓小口吃着,忽然说:“孙平老师今天说的话,我记在笔记本上了。”
“哪句?”
我问。
“每一句。”
晓晓抬起眼睛,“特别是那句——‘好好开,好好飞’。”
窗外的阳光透过食堂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晓晓的脸上,照在她握着筷子的手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晓晓也是一朵霜花,在十六岁的这个冬天,认真地开着。
吃完饭,我们回了教室。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课桌上,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晓晓趴在桌上小憩,我看着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看着阳光在她梢染上的淡金色,心里那片霜花融化的地方,慢慢长出什么柔软的东西。
下午的课一堂堂过去。
课堂、黑板、粉笔灰、翻书声——这一切构成了十六岁最日常的底色。
而在这个底色之上,孙平老师早上的那些话,像不小心滴上去的颜料,慢慢晕开,染透了整个白天。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响起时,晓晓开始收拾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