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最外圈的跑道慢慢地悠着,鞋底碾起细细的灰。
莉莉把帆布书袋甩到背后,像背着一把没装盒的小提琴。
“今天我在罗云熙老师家从下午两点半学到了五点半。”
她清脆的声音像百灵鸟在唱歌,“她先让我唱《阿玛丽莉》,又让我躺地板上练呼吸,一本《和声学》压在肚子上,差点把我午饭压出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声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弹了一下。
“可你猜怎么着?再站起来的时候,声音真的不一样了,像有人从里面给我撑了根竹竿,一节一节顶了上去。”
我抬手做了个往上托的动作:“竹竿音?”
“对,竹竿音!”
她咯咯地笑着,又赶紧一本正经地说道,“她还讲了属七和弦的解决、弗里几亚终止式。我脑袋差点儿打结,可他把《卡门》里的片段往谱例上一摆,那些符号就像活过来一样!”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对音乐知识一窍不通,但仍要表示对音乐的尊重。
跑道的尽头,低年级的学弟在篮球场上投篮,球砸篮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莉莉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我,额前的碎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其实我来之前还有点儿打鼓。”
她右手无意识地揪着书袋肩带,“怕选了音乐班,文化课会被落下;怕爸妈担心以后没饭吃;更怕自己没天赋,只是喜欢单纯喜欢唱卡拉ok!”
“永远不要小瞧自己!”
我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指尖掂了掂,然后用力抛向远处暗下来的看台,“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行的!我看好你!”
我看向她,“还记得你中考是怎样考了四中第八名的吗?文化课你没问题的,不是还有我吗?!。”
她愣了半秒,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刚擦过的黑胶唱片:“对呀!御弟哥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不,我以后不叫你‘御弟哥哥’了,改叫你‘羽先生’!哈哈!对!‘羽先生’!”
“耶诶!‘羽先生’像个老学究的称呼!话说,我像个老学究吗?!我才16岁好不?!”
我瞬间觉得像极了一个鲁迅先生笔下三味书屋那位教书的老先生。
“噗哈哈哈!”
莉莉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面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羽先生好!”
“啊~~~!不要啊!哈哈哈哈!”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吧!随你怎么叫吧!只要你乐意就好!”
“铃铃铃——”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声。
“走了!羽先生!咱们上晚自习去!”
莉莉拽着我的手转身往教学楼跑去。
人与人的情愫很奇妙!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莉莉的大哥一样,在我的肩上无形之中多了一份托起她的责任。
橘黄色的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平行五度,一路向1996年的夏夜深处延伸。
晚上七点十分,我们回到了教室。
周日的晚自习没有安排具体的课程,同学们可以自由复习。
作为同桌,我和莉莉并肩坐下,按照计划开始了各自的学习。
我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毛泽东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一文。
这篇文章我以前只是粗略读过,但现在静下心来细读,却感受到了其中深刻的道理。
毛主席在文章中强调要改变主观主义的学习态度,倡导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让我深受启。
正沉浸在议论文严谨的逻辑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们桌边响起:“这么用功?周日晚上就开始预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