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5月14日,星期二,晴间多云,微风
体育考试满分的狂喜余温尚在,空气里却已悄然弥漫起更浓烈的硝烟味。
教室黑板正上方,鲜红的标语如同滴血的战旗——6ooorbust!每一个字母都透着破釜沉舟的杀气。
一本簇新的《中考物理模拟冲刺卷》带着劲风拍在我桌角,震得笔筒里的铅笔一阵哆嗦。
“耶诶!莉莉,你轻点儿中不?!魂都被吓飞了!”
我与笔筒里的铅笔同频哆嗦着抱怨道。
“咯咯咯!羽大人!看你那儿小胆儿吧!瞧!本姑娘的新扎的‘必胜髻’!漂亮吧?!”
刘莉莉指着头顶上那顶标志性的像枚冲天小火箭似的必胜髻,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漂亮!忒漂亮!马上就可以点火儿升空了!呵呵呵!”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讨厌了你!群众不满意!说句中听的!”
刘莉莉假装生气嘟着嘴道。
“呃~~~!这髻真漂亮!”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竹板,噼里啪啦就打起了快板数来宝的节奏,引来周围一众同学的围观,“竹板这么一打,啪啪响连环!”
“莉莉俏立众人前,冲天小辫蹿上天。西施望溪纱沉底,扑通跳水躲一边。昭君出塞刚上马,掉头拜师学盘辫。貂蝉拜月扇子掉,月亮害羞拉云帘。玉环回眸池水皱,华清改卖小波澜。四美排队递简历,争当跟班不嫌烦。王母端桃亲自请:‘下届选美你坐庄,别人都要靠边站!’靠边站!”
我把竹板儿一收放进书包里,拧开杯盖儿喝了口水,“怎么样!莉莉同志,中听不?!”
“哇~~~!羽大人!你这才艺太牛了!夸得我太美了!你爷爷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吧?!”
刘莉莉喜笑颜开,笑声甜美,也引来围观同学们一阵惊叹声和夸赞声。
“嗯~~~!真聪明!猜得真准!我爷爷解放前确实是在北京天桥说书的,后来解放北平前,怕真打起来(天津那边是真打了)就带着奶奶和大伯一起逃回了老家,还好回了老家,要不然就不会有老爸和我什么事儿了!我得谢谢我的爷爷奶奶和我的祖宗们!”
我详细地给刘莉莉讲起了爷爷奶奶的历史。
“嗯!感谢爷爷奶奶!话说,羽大人,你是真厉害!我服你!你是这个!”
刘莉莉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夸赞道。
言归正传,咱的体育考试也考完了,3o分完美收官,现在咱该收心准备三模了!我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又被电磁感应那团给缠住了?!她不由分说拽过我涂满草稿的演算纸细看,上面那几个关于通电螺线管和导体棒切割的公式正扭打成一团。
“是呀!我被绕得晕头转向的!一团糟!”
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
窗外的玉兰树早已过了盛花期,枝头只余零星几朵迟开的洁白,在微风中倔强挺立,大部分枝桠已抽出油亮的新叶,在午后阳光里闪烁着旺盛的生命力,如同刘莉莉此刻灼灼的目光。
藤萝架上,深紫浅紫的花穗沉甸甸地垂挂,开得正酣,浓郁的甜香乘着微风,丝丝缕缕钻进教室。
她抓起我的铅笔,唰唰几笔,在纸上画了个线圈——那造型抽象得堪比被踩扁的弹簧。
看好了!磁场方向,固定!她左手地一下按在纸上代表磁针的位置,现在,导体棒往里冲,切割磁感线!
她右手四指并拢如刀,沿着一条想象中的轨道猛地向前一戳,差点戳到我鼻尖:左手定则伺候!
她左掌心唰地翻转向(纸面),四指并拢指向导体运动方向(我鼻子方向),磁感线垂直穿入掌心!四指是导体运动方向!拇指——感应电流方向!电机原理,嘎嘎电!懂了吧?
我盯着她晃动的左手拇指,脑子里那团纠缠的铜线似乎松开了第一个死结:那……要是磁场自己变强变弱,在线圈里生出感应电流呢?也算切割吗?
当然算!还是切割!归左手定则管!她语快得像扫射,至于感应电流自己产生的磁场方向,它天生就是要给原磁场的变化的,这叫!核心思想!
话音未落,她右手闪电般握拳,拇指如定海神针般竖起:这时候,右手安培定则闪亮登场!拇指指向感生电流方向,四指弯曲环绕的方向——就是它产生的磁场n极指向!专门用来判断方向!
她得意地将两只手交叉在我面前,左手掌心向外,右手拳头拇指冲天,摆出个古怪又充满力量的姿势:左手电,右手定极,分工明确,井水不犯河水!比费老师扔实心球时扭的经典抛物线还要标准!
莉莉!莫羽!讲台上传来孙平老师特有的、带着点儿京腔韵味的警告。
他眼镜滑到鼻尖,眯眼斜睨着我俩:你俩搁那儿练什么武林绝学呢?电磁感应感应到课桌共振了?要不要上讲台给大家伙儿演示一下左右手互搏导致课桌散架的物理现象呀?!顺便验证验证能量守恒?!粉笔头在他指尖危险地掂量着。
“呃——!谢谢孙老师!不用了不用了!”
刘莉莉吐吐舌头,火坐正。
全班哄笑。
刘莉莉在草稿纸角落飞快地画了个哭唧唧的小人举着孙大圣饶命的牌子,撕下来飞快塞给我,用气声嘀咕道:羽大人,下课再战!务必把这电磁感应妖孽镇压在你的错题本五指山下!物理界的和平就靠你了!
我立马回了个“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