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红笔,在张晓辉的检讨书最后一段旁边,“唰唰”
画下两道笔直的红杠。页边空白处,遒劲的红字写着:
“肩胛硬了,路才走得稳。切记。”
他又拉开抽屉,厚厚一摞纸边都卷了黄的旧检讨书,码得整整齐齐。
他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份——标题《关于翻墙外出通宵打游戏事件的检讨》,纸边都磨毛了卷边了。
这属于一个叫赵卫国的皮小子,楚江南的指尖划过那潦草敷衍的字儿,眼前晃出了几天前在校门口见到的这个从建筑工地上下来满身泥泞、灰头土脸、眼圈通红的年轻小伙子:“楚主任,悔不当初不听您的话,如果我把那五千字刻骨铭心地记住,今天就不会……?”
“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抽屉深处,还有一份字迹清秀却透着绝望的检讨,来自一个偷饭票给重病老娘和幼弟的姑娘林秀。
他当年没声张,狠批了林秀一顿之后,自己掏饭票和钱替她补上,又悄悄找街道办,帮林秀家获得了困难帮扶。
后来林秀考上了师范,特意给他写了封的报喜信,字里行间全是感激:“…您那天的沉默和严厉的眼神,让我对自己的卑劣行径深感懊悔,您给了我重生的机会,让我知道,还有人没放弃我…”
这些泛黄的纸片,像沉甸甸的碑,一声不吭地诉说着铁腕底下,那从不往外说的仁心。
他合上检讨书,又把它们放回了抽屉。
老式座钟“当当当”
闷响了十下。
他起身,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套上那件厚重的军绿棉大衣,戴好洗得白的旧雷锋帽,一粒粒仔细扣紧纽扣。门后抄起那把结实的长柄黑伞。
推开沉甸甸的木门,凛冽的寒风裹着雪片,跟冰刀子似的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嘭”
一声撑开伞,伞骨在狂风里吱呀呻吟。
他高大的身影顶着风,每一步踩进厚厚的雪里,又沉又稳,很快就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行飞快被雪盖住的脚印,指向家的方向。
通往家属区的小道在暴风雪里就跟没了一样。
楚江南拿肩膀硬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军大衣下摆吸饱了雪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家属楼昏黄的灯火在雪幕里摇摇晃晃,像座孤岛。
他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绿木门,一阵憋了好久的咳嗽终于爆出来。
“回来了?”
媳妇苏婉清系着围裙迎出来,一看丈夫满身的雪和冻得紫的脸,心疼地“哎哟”
一声,赶紧帮他拍打,“这鬼天气,值班室凑合一宿不行吗?”
他脱下沉重大衣递给她,疲惫地陷进旧沙。热水袋的暖意丝丝缕缕渗进后背,他长长吁了口气。
苏婉清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丝汤面:“快吃了驱驱寒。你这老胃病…”
看他狼吞虎咽,她压低声音,“下午去学校,听见有人嘀咕,说你袒护学生,有些学生处理得太轻!”
楚江南夹面条的手顿了顿:“嘴长别人身上,随他们怎么说。让学生迷途知返才是最终目的。有些事情真要闹开了,通报批评请家长,那孩子们的脸以后往哪搁?还怎么回头?”
苏婉清沉默了。她知道楚江南严厉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对孩子们火热的仁慈的爱心。
“唉,也是,都是些半大孩子……”
苏婉清叹了口气,“道理都懂,但有时候劲儿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你当年带的那个罗青云那会儿不也这样?你和老莫硬是把他从悬崖边给拽了回来。罗老师昨天还来了,带了陕北的小米,说新带的初一班有几个苗子底子差,想周末请你指点指点。”
听到“罗青云”
,楚江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那个差点掉进深渊的少年,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