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那天夜里没有睡着。
他听见偏院外面的声响从入夜就开始变大了,脚步声、喊声、铁器碰撞声,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被风灌满了的布面鼓着又落下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床板边缘,指尖触到了一层灰,凉凉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穿上鞋站了起来。
他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开门。
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前殿方向传来一阵人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合上了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几道院墙滤过了一层,像一块被蒙在厚布下面敲响的铜铁,声音钝了、远了、不像真实的。
他站在门板后面,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有收回来。
他听见了那句话。
那句话穿过几道院墙和几重廊道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剩了薄薄的一层,像河面上最后一道细纹在风停了之后慢慢地平下去,平着平着就看不见了。
他在门板后面站了很长时间。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院子外面的火把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红线。
他站在那道红线后面,没有跨过去。
他听见前殿方向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
那声响不重,像一袋粮食被人从高处放下,搁在了地面上,没有再动。
他站在那里,脚前的地面上那道红线还在亮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的、指节大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木屑黑印。
这双手修过很多东西——门轴、水桶、船板、书架、瓦片、梁柱、横梁。
他修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立住了,撑住了,没有塌。
但他修不了那根麻绳。
他慢慢蹲了下来。
他蹲在偏院的地面上,面前是那扇没有推开过的门。
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蹲着的身体前面铺了一层暗红色的亮。
他蹲在那里的时候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心里想,他走了一辈子,从并州到江都,从江都到洛阳,从洛阳到辽东,又从辽东回到了江都。
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最后回到了起点。
他想要的东西都到手过,江山、功业、名声、权力。
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慢下来。
他走得太快了,快到他身边的人都跟不上。
快到他看不见路上的裂缝是怎么慢慢变大的。
我一直蹲在路上,他每走一段我就修一段。
但我修的是他走过的路,不是他这个人。
这个人修不好了。
他蹲在偏院的地面上,门缝里漏进来的火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慢慢变淡了。
前殿方向的声音正在退去——脚步声远去了、喊声远去了、铁器碰撞的声响远去了。
像潮水从岸边退走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退到再也听不见了。
只剩夜风还在吹着,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脚前地面上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光亮吹得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