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是为了感知规则的裂缝、污染的味道、需要修复的伤疤。
现在看,只是看。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他没回头:“你也睡不着?”
塔莉亚走到他身侧,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他并肩看着窗外。
“数据整理完了。”
她说,“等运算阵列空闲,就可以开始模拟静滞场解除方案。”
“嗯。”
“人类种子库那边,克罗姆说明早七点出发。”
“嗯。”
“……你在想什么?”
诺拉克沉默了很久。
久到塔莉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们找到地球了。”
“嗯。”
“三百光年。四十小时航程。”
“嗯。”
“然后呢?”
塔莉亚转头看他。
诺拉克没有转头,但他的侧脸线条在星空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迷茫,是那种即将抵达终点前、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的人特有的停顿。
“我一直以为,”
他说,“找到地球是最难的部分。之后的事,修修捡捡,总会好的。”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最难的部分是——我不知道地球想不想被找到。”
他顿了顿。
“它漂流了三百年。它的文明已经散落在宇宙各处,变成了种子库、数据包、披萨配方。如果我们把它从静滞场里放出来,它要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没有人类的大地,一片需要重新学习呼吸的天空。”
“那它还愿意醒来吗?”
观景窗倒映出塔莉亚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颗遥远的、肉眼根本看不见的星星,像在计算一个极其复杂的方程。
然后她说:
“你知道吗,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诺拉克没有打断。
“摇篮时代的事。格式化程序残留污染,她工作的区域被扫描波扫到。不是直接致死,是缓慢的规则崩解。三个月。”
“她最后一个月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我手心写字。”
“她写了很多。‘今天太阳很好’‘隔壁的星云花开了’‘晚饭的合成蛋白又烤焦了’。”
“最后一行,她写:‘别怕我走,我会变成星星。你抬头就能看到。’”
塔莉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我信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我学了天体物理,知道星星是等离子体,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记得自己曾是某人的母亲。”
诺拉克终于转头看她。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
塔莉亚说,“她是不是真的变成星星,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需要相信她还在某处。需要相信我抬头的时候,会有什么在看着我。”
“这个‘需要’,就是我继续存在的原因。”
她顿了顿。
“地球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