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壶,替他续上。茶汤注入,热气升腾。她放下壶,却没有停,继续说下去:
“皇上此番亲自去皇陵持斋,宫中上上下下都称赞呢。”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仰慕,“有皇上这样的明君,上行下效,何愁社稷不兴。”
沈昱端起茶盏,没有接话。
贤妃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臣妾私下有一言……若不说,怕贵妃娘娘、言官都想不到,有辱皇上仁孝的声名。”
沈昱抬起眼,看着她。
贤妃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先帝的嫔妃们,都还在京郊行宫。臣妾想着,皇上既已登基,她们若是还按先帝在时的位份在行宫安置,怕是不美。”
她顿了顿,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沈昱一眼:
“尤其是方太嫔……”
“啪。”
沈昱将茶盏放在桌子上,清脆一响。
贤妃立刻起身跪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臣妾有罪,不该多嘴……”
殿内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声时远时近。贤妃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良久,沈昱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烛火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将她扶起来。
“朕记得,”
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父亲就在礼部当差?”
贤妃怔了一瞬,旋即点头:“是。家父在礼部任主事。”
“礼部侍郎的位置有缺,”
沈昱看着她,目光幽深,“便由他补上吧。先帝嫔妃安置的事,由他负责。”
贤妃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跪下,重重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
沈昱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贤妃站起身,放松了些。她看着沈昱,斟酌着开口:“臣妾明白您对先皇后的孝心。但生恩养恩一样重……”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不如,便奉先皇后为母后皇太后、方太嫔为圣母皇太后,方可两全。”
沈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贤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动,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良久,沈昱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传来,淡淡的:
“你有心了。”
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贤妃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晃动的帘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两道圣旨先后传出。
第一道,着礼部主事柳敬擢升礼部侍郎,即日赴任。
第二道,迎先帝嫔妃回宫,统一安置于寿安宫。封方氏为圣母皇太后,居慈宁宫。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关于“皇上忌惮功臣”
的流言还没散尽,这一道旨意又将风向搅得更乱。
有人称赞皇上仁孝,不忘生母;有人嘀咕方氏出身寒微,如何当得起太后之位;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慈宁宫与正阳宫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