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
德妃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她垂下眼,继续倒茶,茶汤注入盏中,发出细细的水声。
秦宝宜在主位上坐下,接过那盏茶,没有喝。她看着德妃,继续说下去:
“本宫与皇上说了你与三皇子的事,说了苏贵人畏罪自尽的事。皇上说——”
她顿了顿。
“可以封卷结案了。”
德妃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泼出来,洒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不可置信、自怜、不甘,还有一丝——怨愤。
“就这样算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
秦宝宜看着她。
“你想算了吗?”
德妃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烫出的红痕。那红痕慢慢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看了很久,久到秦宝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听见德妃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嫔妾当初看着娘娘小产,看着娘娘处置窦氏。那时候嫔妾想,娘娘虽然跋扈,但也真是好命。生在秦家,嫁得良人,连杀人都有底气。”
她抬起头,看着秦宝宜。
那张清高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泪无声地流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嫔妾无能。”
她说,声音嘶哑,“让人害到这个份上,却只能算了。”
秦宝宜沉默了一息。
“你知道不是苏贵人做的?”
德妃摇了摇头。她坐在那里,望着床上那个瘦小的孩子。那孩子又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秦宝宜看着她。
这个女人,她从前没怎么在意过。东宫的妃妾里,李氏是最清高的那个。她从不献媚邀宠,从不与人交好,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她只是弹琴,带孩子,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沈昱喜欢听琴,给了她宠爱和地位。她便以为,这样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此刻她坐在这里,满脸泪痕,握着儿子的手。
“嫔妾出身书香门第,”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入东宫这些年,不屑与丽嫔等人为伍,更不屑献媚邀宠。嫔妾以为,只要自己不争不抢,便不会有人来害自己。”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些日子,嫔妾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嫔妾不争宠、不结党、不收买下人——所以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殿内静下来。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窗外风声时远时近,偶尔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啪的一声,又归于寂静。
良久,秦宝宜开口了。
“本宫命人仔仔细细查了苏贵人入东宫前的底细、近年的交往、银钱往来。”
德妃面如死灰,轻叹:“皇上下旨结案,想必是查不出什么……”
“苏贵人的背后,是方氏。”
秦宝宜打断她。
德妃愣住。
“方氏?”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哪个方氏?”
秦宝宜没有回答。
德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从迷茫,到震惊,到不可置信。
“皇上……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