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匾额掉在地上,裂成两半,金漆的字迹已辨认不出。殿门烧成了炭,歪斜着倚在门框上,像一具站不直的尸体。透过门洞望进去,里面是塌陷的屋顶,横七竖八的焦木,和一堆堆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灰。
偏殿更惨。墙塌了一半,露出的内室里,床榻的轮廓还在,但榻上的被褥已烧成一团黑疙瘩,散发着焦臭的气味。窗棂只剩炭化的木楔,像骷髅的眼眶,空洞洞地望着天。
几株百年古柏歪斜着,枝干炭化,黑黢黢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无声呐喊的手。
“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青黛的声音发着抖,攥着秦宝宜袖口的手越来越紧,“怪吓人的,咱们别进去了吧?”
秦宝宜没有应声。
她提起裙摆,继续往里走。
绣鞋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一阵黑灰。那灰飘起来,落在裙摆上,落在斗篷上,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呛人的气味。
皇后的灵柩,一直停在道观后院的二层楼上。
她记得。那年皇后薨,她来祭拜,在那座二层小楼下站了很久。沈昱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说:“母后最喜欢你。往后咱们常来看她。”
如今那座二层小楼还在——只剩一半了。
楼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歪斜着立在废墟里,像一只勉强站立的伤兽。楼梯露在外面,从一楼斜斜地伸向二楼,踏板被烟熏得乌黑,有几级已经断了,悬在半空。
秦宝宜走到楼梯前,停住脚步。
她抬起一只脚,绣鞋轻轻踩上第一级踏板。
踏板吱呀一声,往下陷了半寸。黑灰簌簌地落下来,洒在她鞋面上。
“主子,”
青黛的声音都变了调,“奴婢上去看看!”
秦宝宜没回头。
“我自己来。”
她嫁进东宫五年,没再碰过刀剑,没再骑过马,没再做过任何“不合太子妃身份”
的事。但那从小打下的底子还在——将门之女的身份,她的筋骨还记得。
她收紧腰腹,把全身的重量都收在一处,然后抬起另一只脚。
第二级。
吱呀——
第三级。
第四级。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确认那块踏板还能承重,才把整个脚掌落上去。楼梯在她脚下吱吱呀呀地响着,像随时要散架。
走到中段,前面的路被塌下来的东西堵住了。
一根横梁斜插在那里,梁上还挂着半截烧焦的帷幔。横梁的另一头搭在二楼的断口处,摇摇欲坠。
秦宝宜估了估高度。
她抬起手,抓住那根横梁。掌心触到的瞬间,一层黑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她眯起眼。
她咬紧牙,两手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横梁在她身下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她没停,借着那一下晃动的力道,翻身落在二楼的断口处。
脚下是二楼的地板。
她站稳了,抬起头——
二楼什么都没有。
火烧了一天一夜。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炭。桌椅的轮廓还在,但一碰就会散成一堆黑灰。帷幔烧成了焦片,挂在窗棂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墙上挂过的字画只剩几根炭化的轴头,散落在地上,一脚踩上去就碎了。
但皇后的棺材不在。
秦宝宜站在那儿,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废墟。
棺材是阴沉木做的。父皇亲自选的料,说是千年不腐,万年不烂。阴沉木耐火耐水,就算整座楼都烧成灰,它也该还在——就算烧变形了,烧裂了,烧得面目全非了,也总该留下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