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沈昱的情,可以慢慢理。他欠她的债,也不急着讨。
但眼下,她要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娘。”
她开口唤人。
易氏一直坐在外间陪着。这两日她没回正院,就倚在那张紫檀榻上,和衣而卧,一更醒三回。听见这一声,她阖了两日的眼终于动了。
她没急着掀帘。先端起手边凉透的茶,咽下去,稳了稳气息,才起身。
掀帘进去,女儿跪在床上,长发散落肩头,脸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下去。
易氏望着她,没有问“醒了”
“好些吗”
。
她只说了四个字:“来日方长。”
秦宝宜眼眶一热。
“女儿要见见医女。”
易氏没叫人。她从袖中取出两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铺在女儿面前。
“你昏沉这两日,娘都替你查清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说今日厨房备了什么菜。
“青黛有心,把你前日喝的保胎药的药吊子留着。太子这两日在宫中侍疾,她回了东宫一趟,说是替你收拾衣裳,实则是去取药吊子。医女连夜验过,这是方子。”
秦宝宜低头。
两张方子并排放着。一张旧,墨迹已泛黄;一张新,纸边还齐整。
易氏指着第一张。
“这药,之前就验过。表面是坐胎,实为避子。里面混有川楝子,单独服用甚至养肝——让你不至于常年服药垮了身子。”
易氏又指向第二张方子。
“这是窦氏送来的补药,疏郁气,调肝经。”
她顿了顿。
“川楝子的药性,本与肝络胶着。一遇到这碗补药,立时溃堤。肝急则疏泄太过,冲脉失养;肝损则藏血无权,胞宫骤竭。”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像守着袋火药过日子,只等有人划那根火柴。”
秦宝宜望着那两张方子。
一张旧,一张新;一张网,一柄刀。
她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攥紧,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若无他的授意与配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窦氏,做不到。”
易氏没有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窗外丧钟已歇,余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秦宝宜慢慢松开手。方子落在被面上,两张叠在一起,墨迹洇进锦纹。
“永靖候府这四个字,从来便不止是荣耀。”
易氏的声音低缓,像在说给自己听,“进一步是皇权,退一步是万丈深渊。是进是退,全凭君心。”
她抬手,轻轻拢过女儿散落的长发。
“百年宠信,两朝君主不疑、相知、善用,是老天眷顾。从皇长子夭折时便该料到——这份君明臣贤的血脉传承,要走到头了。”
这不是母亲对女儿的宽慰,是一个百年将门的主母,在给继承人交接家训。
秦宝宜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