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玻璃杯撞在一起,出沉实的脆响。高度白酒入喉,带着醇厚的焦香,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陈凯夹了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涮了十几秒,捞出来裹满蒜泥香油,嚼完眼睛都眯起来:“就是这个味!香港也有不少川味火锅,可就是炒不出这个牛油底的香,总差点烟火气。”
“那是,这锅底方子还是当年校门口老火锅师傅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能一样吗。”
陈雪松喝了口酒,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说起来,咱们第一次凑钱正经吃火锅,还是初三毕业那年吧?整个暑假天天泡在江边,钓鱼摸虾掏螃蟹,最后卖了半编织袋钓上来的小龙虾,才凑了五块钱,去校门口吃了顿素火锅,辣得直伸舌头还硬撑着说不辣。”
这话一下把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二十多年前的少年时光。张鹏笑了笑,夹起一块腊肉放进锅里:“说起腊肉,我就想起那年深冬,陈凯你带头爬房梁偷腊肉,最后被雪松他爸拿着竹扫帚追了半条街,你躲进麦草垛里憋了半小时才敢出来。”
“哎哎哎,怎么一上来就翻我旧账。”
陈凯笑着摆手,“偷腊肉那主意明明是陈雪松出的!他说他爸房梁上挂了块三年的老腊肉,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撺掇我爬房梁去拿。结果我刚把腊肉扔下去,他爸就从地里回来了,我卡在房檐上不敢动,还是你们俩在底下假装问路打掩护,我才溜下来的。”
陈雪松笑得直拍大腿:“你还好意思说!让你把腊肉揣棉袄里藏好,你倒好,举着就跑,猪油蹭了一后背,回家你妈一眼就看出来了,转头就告了我爸,害得我挨了顿鸡毛掸子,胳膊上的印子一个星期才消。”
我也跟着笑出声:“你们俩都别甩锅,那天扛着鱼竿拎着腊肉去江滩,找了个背风的土坡生火烤,火刚旺起来,腊肉油滴得滋滋响,没烤到十分钟,护林的王大爷就闻着烟摸过来了。是谁抱着半块生腊肉就往芦苇丛里钻,最后浑身沾的全是芦花,跟个白毛鸡似的跑回来?”
“还能是谁,肯定是陈凯呗。”
张鹏慢悠悠补了句,四个人相视一眼,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去,湖面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包厢里牛油香混着酒香,热气腾腾的。酒杯碰了一轮又一轮,话题顺着少年时光一路往下淌:说开春去浅滩摸螃蟹,陈凯伸手摸出只癞蛤蟆,吓得往后一仰摔进水里,浑身湿透还弄丢了一只鞋;说盛夏逃课去江湾钓鱼,被班主任抓个正着,四个人并排站在教室门口罚站,还偷偷在背后比谁钓的鲫鱼个头大;说深秋偷摘生产队的橘子,被看门的大黄狗追着跑了二里地,最后怀里的橘子掉了一路,裤腿都被树枝勾破了。
“那时候是真疯,也真自在。”
陈凯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带着笑意,又掺了点感慨,“天天不想着背书考试,就琢磨着去哪玩、去哪弄点好吃的打牙祭。现在想想,那时候才是真没烦心事,吃饱喝足就觉得日子好得不行。”
“可不是嘛。”
陈雪松端杯跟他重重碰了一下,“现在倒好,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在香港管着整个东南亚的渠道,一年飞几十个城市;张鹏天天守着深圳的产线,连家都顾不上回;秦锋更不用说,上市筹备、算力机房、无人机项目,连轴转得连约顿饭都要提前三天排时间。上次四个人凑齐坐一桌,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吧?”
我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所以说,生意是做不完的,钱也赚不尽,只有咱们这几十年的兄弟情是实打实的。今天不说工作,不聊项目,就聊当年那些没正形的破事,不醉不归。陈凯这次回来多待几天,等你从老家看完父母回来,咱们就去永安镇的水库,钓一天鱼,再自己架炉子烤腊肉,就跟当年一样,好好放松两天。”
“一言为定!”
陈凯举杯迎上来,酒液在杯里轻轻晃荡,撞出清亮的声响,“等我把家里事安顿好,咱们就去。这次不偷腊肉了,我带上等的金华火腿,咱们正经烤一回,再也不用躲着护林员。”
四个人都笑,酒杯再次碰在一起。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了眉眼,少年时的细碎往事顺着酒意漫出来,混着牛油的醇厚香气,酿成了满室的温热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