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落后半步,紧紧跟随在右侧。
只有皮靴踩在石阶上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在这通往涌泉寺的山道上,悄然拉开了帷幕。
山道两旁的古树枝叶繁茂,将头顶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随着海风的吹拂在青石台阶上不断摇晃。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只有靴底摩擦石阶的细微声响在空山中回荡。
朱敛的步伐不急不缓,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连呼吸都没有丝毫凌乱。
他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落后半个身位的郑芝龙。
“郑将军,这两年来,你替朝廷在这福建、广东一带的广阔海域上管理海商,这差事办得如何啊。”
朱敛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如同老友闲聊般的随意。
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郑芝龙的耳中,却让这位海上的霸主心头微微一沉。
郑芝龙脸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习惯了在腥风血雨中审时度势的眼睛迅低垂。
他赶忙加快了半步,身子微微佝偻,做出一副极其恭顺的姿态。
“回皇上的话,臣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东南沿海的海商虽然成分复杂,但也大多惧怕我大明天威,这两年倒也算得上是风平浪静。”
“臣替朝廷设卡抽分,虽然所得银两不算丰厚,但也勉强能维持水师的日常开销,保境安民。”
他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哭了一把穷,将自己在这片海域上日进斗金的庞大收益掩盖得干干净净。
朱敛闻言,嘴角只是轻轻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并没有去拆穿他这拙劣的谎言。
他顺着蜿蜒的山道继续向上迈出一步,目光越过树冠,投向远处那隐约可见的蔚蓝海面。
“风平浪静自是好事,但这大海上,从来就不缺兴风作浪的人。”
朱敛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朕在京中看着堪舆图,听说那些红毛的荷兰人,如今在台湾的大员一带筑了城,驻扎了不少兵力。”
“将军常年在海上与各路神仙打交道,可知这些红毛鬼如今在岛上到底有多少人马。”
郑芝龙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拍,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深居紫禁城的年轻皇帝,竟然对千里之外那座蛮荒岛屿上的红毛鬼如此上心。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大脑开始飞运转。
“皇上明鉴,这些荷兰人坚船利炮,确实是个毒瘤。”
“据臣手下的探子回报,他们在大员修筑了热兰遮城,岛上的正规军大约有千余人左右。”
“不过他们还有几艘火力极猛的盖伦战船常驻港口,寻常的海盗根本不敢靠近。”
郑芝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朱敛的背影。
朱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
“千余人,几条船,倒也还算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不过,朕还听说那海盗刘香,最近在广东一带闹得挺凶。”
朱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郑芝龙的双眼。
“郑将军,你觉得这刘香的背后,有没有这些荷兰人的暗中支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