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张采。
“方才我已经提过‘以工代赈’四个字,看来张公并未真正参透其中的玄机。”
朱敛抬起手,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线。
“兴修水利,为何一定要朝廷拨下海量的现银。”
张采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不给银子,百姓凭什么给你卖命挖渠。”
朱敛笑了,笑得有些冷峻。
“因为他们要活命。”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灾荒之年,朝廷本就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传统的赈灾,是设粥厂,让灾民排队领那几口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朱敛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结果呢,灾民吃完了粥,依然无所事事,聚集成群,极易生乱。”
“而‘以工代赈’,则是将这本就要下去的赈济粮,变成他们劳作的‘工钱’。”
他大步走到张采面前。
“官府出面规划水利,调动百姓义务劳作。”
“干了一天的活,便能领到足以让一家老小糊口的粮食。”
“既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避免了流民作乱,又在无形中完成了水利工程。”
朱敛双手一摊。
“这本就是用原有的救灾钱粮,去换取千万百姓的劳力。”
“何须额外再向那本就空虚的国库去要成百上千万的修渠专项银款。”
张采浑身一震,双眼蓦然睁大。
张溥在座位上也猛地直起了身子,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这种将救灾钱粮与基建人工完美置换的思路,精妙得让他们这些苦读经史的才子感到一阵战栗。
朱敛没有给他们消化震撼的时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破局之法。
“至于张公所言的‘百姓愚昧’,这更是无稽之谈。”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百姓愚昧,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去教化他们务实之理。”
“他们不信‘自然规律’,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好处。”
朱敛的语气拔高了几分。
“朝廷下旨,由地方官府牵头,先在几个村落进行宣讲与示范。”
“让百姓亲眼看到,挖了小渠的田地真的保住了庄稼。”
“让百姓亲眼看到,那些带头抓蝗虫换粮食的人真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遭到所谓的天谴。”
他用极具扇动性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事实胜于雄辩,当活生生的粮食摆在面前,当生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百姓自然会信服,自然会群起而效仿。”
朱敛突然将目光锁死在张溥和张采的身上。
“更何况,这教化百姓之事,正是诸公的专长。”
他微微拱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期许。
“复社诸公,名满天下,皆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诸公能够放下身段,走到田间地头,牵头为百姓宣讲这实证之法。”
“以诸公的才情与威望,带动百姓破除迷信,岂不是易如反掌。”
被朱敛这般一捧一激,画舫内的学子们顿时觉得热血上涌。
钱赋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现在就冲下船去给百姓宣讲。
张采张了张嘴,却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