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德爱民,是人君治世的‘人事’。”
“而天灾,绝非什么‘天道惩戒’,它是天地运行、毫无偏私的‘自然规律的必然结果’。”
朱敛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灾有迹可循,可防可治。”
“修德爱民是治国之本,但它,绝对不能替代‘科学应对天灾’的具体方法。”
张采的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大声反驳。
“荒谬。”
“殿下此言,依然是在割裂天人感应。”
“若天灾与君德无关,那为何历代暴君当政时,往往伴随着毁天灭地的大灾。”
朱敛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南轩兄,你方才举了汉景帝与汉武帝的例子,看似天衣无缝。”
他缓步踱回大厅中央,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采。
“那在下便也举一个例子。”
朱敛的语放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
“若如南轩兄所言,君德不修,便会惹怒苍天,降下天灾。”
“那请问诸公。”
朱敛的目光环视全场,最终死死定格在张采的脸上。
“上古尧帝,乃是圣君之,其仁德恩泽四海,德被天下。”
“他可谓是恪守‘皇极’、修德爱民到了极致吧。”
众人纷纷点头,尧帝乃是儒家道统中最为至高无上的完美君王,这是任何读书人都无法否认的铁律。
朱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图穷匕见。
“既然尧帝如此圣明,天道理应降下无尽祥瑞。”
“那为何在尧帝治理天下之时,却爆了那场席卷中原、淹没九州,持续了整整二十二年的滔天大洪水。”
这句话一出,整个画舫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采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子龙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溅落也毫无察觉。
张溥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却不出一丝声音。
吴伟业更是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敛。
这个反问,太狠了。
狠到了直接击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逻辑根基。
因为尧帝治水的典故,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尚书·尧典》之中。
那是连绵不绝的特大洪灾,百姓流离失所,连尧帝自己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禅让给舜,由大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平息。
朱敛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张采喘息的机会。
“南轩兄,你且回答我。”
他走到张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复社领袖。
“是尧帝不修君德,是个无道昏君,所以惹怒了上天吗。”
张采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慌乱地摇头。
“不……尧帝乃是圣王,岂会是昏君……”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尧帝失德,那是在掘儒家的祖坟。
“那好,既然尧帝德行无缺。”
朱敛的折扇在手心中重重一击。
“那为何上天还要降下那等毁灭人间的洪水,让苍生受难。”
“难道上天瞎了眼,连这等圣明人皇也要惩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