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雁一双美目还凝滞在朱敛的身上,听到张溥的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着李十娘应下,吩咐小厮将物件收走。
随着鼓声与红花的退场,画舫上的气氛顿时从刚才的文采风流,悄然转变为了另一种更为肃穆的氛围。
朱敛不动声色地坐回了主位,脸色如常。
他心里很清楚,张溥此刻的折服,仅仅只是在诗词文学上的折服。
但这绝对不是张溥今日大费周章,甚至亲自下场代为击鼓试探自己的最终目的。
自己化身瑞王世子,在湛卢山庄的复社文会上亮相,并且获得了众人的认可,连杨廷枢对自己可是推崇备至。
甚至,他还亲自邀请自己加入了复社,成为了复社的一员。
按道理说,张溥作为复社的领袖,无论如何都应该对自己抱有一种同道中人的亲近之心才对。
但事实却是,从见面到刚才赋诗之前,张溥始终对自己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戒备。
朱敛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根源在哪里。
说到底,一切的症结都在自己在扬州城搞出的那一连串雷霆动作。
自己在扬州公开抛出的那一番关于“实学”
的言论,只是自己的观点。
而张溥,以及他身后的这群江南清流,骨子里信奉的依旧是传统的理学名教,是孔孟之道,是祖宗成法。
他们想要的是君王垂拱而治,是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一个挥舞着屠刀去向商贾和士绅抢夺税银的强势帝王。
现在,张溥已经开始想要进一步的试探了。
果不其然,张溥在遣退了无关的小厮后,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距离朱敛仅有三步之遥的甲板正中央,双手再次交叠于胸前。
“殿下文采盖世,晚生等已是五体投地,不敢再论诗词。”
“然则,晚生与在座的诸位同僚,有一事横亘心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张溥的目光迎上了朱敛的视线,那是一种属于大明顶尖读书人的执拗与坚定。
“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在扬州,曾大谈推行‘实学’之道,甚至直言要改动国朝税制,以商贾之道充盈国库。”
“殿下此等经世致用的宏论,晚生等愚钝,反复推敲,却始终觉得与圣人教诲、与国朝礼法多有相悖之处。”
“今日既是复社雅集,群英荟萃,晚生斗胆,想就这学术之争,向殿下讨教一二。”
张溥的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陈子龙、吴伟业、张采等人,齐刷刷地往前迈出了一步。
这数百名刚才还顶礼膜拜的学子,此刻竟是在张溥的带领下,隐隐结成了一个无形的阵势。
这是文人的气节,也是他们誓死捍卫自身学术信仰的决绝。
他们希望通过今日这场当面的辩论,让这位才华横溢的世子殿下明白,什么才是治国平天下的正道。
同时,张溥也想借此机会,让现场所有的江南学子都听一听,看一看,从而坚定复社在江南的思想统御。
朱敛知道,张溥这番话,说得极其谦虚,实则暗藏锋芒。
他口中说着“不太明白”
、“希望学习”
,其实骨子里压根就不认可他在扬州的那些作为和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