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徽浑身一震,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陛下,您这是……”
祝徽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朱敛微微一笑,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冷掉的粗茶喝了一口。
“祝徽啊,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是在演戏。”
祝徽吓了一跳,又要下跪。
“臣不敢。”
“行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朱敛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猜得没错,朕确实是故意的。”
“朕知道山西的情况,也知道若是把太原府的官都杀光了,这赈灾的摊子就彻底烂了。”
“外派的官员不熟悉地方民情,等他们摸清楚情况,那些流民早就饿死了。”
朱敛转过头,看着祝徽。
“这些地头蛇,烂是烂了点,但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用起来也是最顺手的。”
“朕刚才要杀他们,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朕更需要他们活着干活。”
祝徽听得冷汗直冒。
这位年轻的皇帝,对帝王心术的运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手举着屠刀,一手留着生门。
“可是陛下。”
祝徽还是有些不解,“您既然想留他们,为何又要做出那般雷霆震怒的姿态,甚至非要臣出面求情才肯松口。”
朱敛看着祝徽那件洗得白、打着补丁的官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朕要给你立威。”
祝徽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给臣立威?”
“不错。”
朱敛站起身,走到祝徽面前,拍了拍他枯瘦的肩膀。
“你是个清官,平日里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这太原府上下,有几个人是真心服你的。”
“他们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却阳奉阴违,把你当成一个不通人情的穷酸老头,对吧。”
祝徽眼眶一热,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皇帝说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在山西推行政令,步履维艰,底下的人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扯皮,他虽为巡抚,却常常感到孤立无援。
“朕今日这么做,就是要把这个救命之恩,算在你的头上。”
朱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朕做了那个拿刀的恶人,你做了那个救命的活菩萨。”
“张炳言他们虽然贪鄙,但也是懂得好歹的趋利之徒。”
“今日你从朕的刀口下救了他们的命,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祝徽最忠实的狗。”
“你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你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赈灾,他们就算砸锅卖铁,也得给你凑齐。”
朱敛的眼神明亮如星辰。
“祝爱卿,朕把山西交给你,不是让你来当孤臣的。”
“朕要你手里有刀,有钱,有人,把这百万流民给朕安置好,把山西这块烂摊子给朕收拾干净。”
“你,明白朕的苦心吗。”
轰隆。
祝徽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呆呆地看着朱敛。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皇帝不仅洞悉了他所有的艰难处境,甚至不惜屈尊降贵,亲自陪着他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为了帮他在山西官场树立绝对的威信。
得君如此,臣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