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敛放下缺了口的破瓷碗,随手在黑色的劲装上蹭了蹭手心的残渣。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一个老汉。
老汉的头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稀稀拉拉的几根白毛在风中杂乱地飞舞,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干涸开裂的河床。
“老人家。”
朱敛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刻意拿捏什么上位者的腔调。
“看你们这口音,不像是宜州本地的。”
老汉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捧着的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翻身跪倒,却被朱敛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坐着回话。”
朱敛的力气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现在没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就是一个吃了一锅饭的后生,跟你打听打听外头的年景。”
老汉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和善的官老爷,也是坐在八抬大轿里,用鼻孔看他们这些泥腿子。
何曾见过一个穿着皇帝衣裳的人,自称后生,按着他的肩膀拉家常。
“回……回皇爷的话……”
老汉哆嗦着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头在摩擦。
“草民……草民们是从延安府逃过来的。”
“延安府……”
朱敛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陕西地图上的那片广袤黄土。
“延安府离这里可不近,一路逃过来,遭了不少罪吧。”
这句轻飘飘的问候,就像是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老汉心里那积压了数年的脓疮。
“皇爷啊……”
老汉呜咽了一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砸在泥地里。
“老家……早就死绝了啊。”
周围正在舔碗的十几个灾民听到这句话,也都像是被触动了最痛的伤疤,纷纷停下了动作,低声啜泣起来。
朱敛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连着三年了,老天爷没下过一滴透雨。”
老汉指着干瘪的肚子,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和麻木。
“地里的庄稼,刚冒个青头,就全干死了,颗粒无收啊。”
“第一年,交不上皇粮,县太爷派衙役下来催,卖了耕牛,卖了铁锅,勉强凑付了。”
“第二年,连野草都挖干净了,树皮都被啃光了。”
老汉的手指抠进地上的冻土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里的人,开始吃观音土。”
“那土吃进肚子里,是不饿了,可是屙不出来啊,肚子胀得像个大鼓,活活憋死在炕上。”
“草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就这么没了。”
“后来,连观音土都没得吃了。”
老汉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朱敛,声音里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村东头的王麻子,把自家刚饿死的小闺女煮了。”
“草民怕啊,草民怕剩下的小孙子也被人盯上,就带着村里剩下的几十口人,逃了出来。”
“一路上,走着走着,人就倒下不喘气了。”
“等逃到这宜州地界,一个村的一百多口子人,就剩下草民和这小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