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吐。
甚至连咳嗽都没有出一声。
他强忍着喉咙处传来的撕裂般的刺痛感,喉结再次滚动。
“咕咚。”
第二大口。
半碗麸糠粥,被这位大明九五之尊,当着所有人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寒风呼啸。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高台上那个穿着黑色大氅,端着破碗的男人。
“当啷。”
朱敛随手将空碗扔在案几上,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用手背,随随便便地抹去嘴角残留的麸糠碎屑。
他的动作是那么的粗犷,没有半分皇家的仪态。
却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整个难民营,彻底死寂。
没有哭喊,没有愤怒,没有请愿。
所有的灾民,无论是刚才冲在最前面要拼命的汉子,还是跪在地上哭诉的老妇。
此刻,全都呆若木鸡。
高台之下,黑压压的数不尽的灾民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随手抹去嘴角秽物、面容冷硬如铁的年轻帝王。
那股刺鼻的土腥味和霉味似乎还在空气中弥漫。
但刚才还陷入绝望癫狂、叫嚣着要冲阵杀人的暴民们,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木雕。
大堂内的死寂蔓延到了这片广袤的雪原上。
朱敛静静地站在那里,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冻得紫、瘦骨嶙峋的脸庞。
他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种被麸糠碎屑割裂的粗糙刺痛感,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但他硬生生地将这股不适压了下去。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朱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刻意提高声调。
但在这种极其诡异的宁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觉得,朝廷了银子,宜州城里有精粮,是底下的官员贪墨了你们的救命粮,把好端端的白米换成了喂猪狗的麸糠。”
人群中,几个刚才闹得最凶的汉子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握着石头的手微微抖,却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朕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朱敛上前一步,走到高台的最边缘,双手负在身后,身后的黑色大氅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宜州城中,确实还有精粮。”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
洪承畴在台下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在此时抛出这句话,这简直是在刚刚平息的火药桶里再扔进一颗火星。
但朱敛根本没有理会洪承畴的反应,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些灾民的脸上。
“城中的精粮,全拿出来,一粒都不留,够你们这六十万人吃上十天。”
朱敛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
“十天之后呢。”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骚动瞬间平息,无数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十天之后,这西北大地,便再也榨不出一粒粮食。”
朱敛的目光越冷峻,声音中透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冰冷和残酷。
“你们以为有了银子就能变出粮食吗。”
“如今大半个天下都在闹灾,江南的米粮就算现在立刻花重金去买,装上车,套上马,走过这漫天大雪的官道,走过那崎岖难行的山路……”
“十天之内,能送到这陕西、山西的地界吗。”
“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