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也不会让他们永远吃麸糠。”
“只要撑过这半年,只要把这西北的水利修起来,荒地开垦出来。”
“到了明年秋收,朕要让他们家家户户的粮仓里,都堆满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麦子。”
“用一时的苦,换世世代代的活路,这笔买卖,划算。”
朱敛的话,如同晨钟暮鼓,在大堂内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呆住了。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直冲脑门。
这哪里是那个深居大内、生于妇人之手的崇祯皇帝。
这分明是一尊敢于打破一切枷锁,为了天下苍生不惜将自己踩进泥潭里的真龙。
这种震撼,越了君臣之礼,越了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一种纯粹的、自骨髓深处的崇拜。
赵率教的眼眶也红了,他猛地一抱拳,指关节捏得嘎吱作响。
“陛下胸襟,末将万死难报。”
“明日出城,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暴民敢惊了圣驾,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保陛下周全。”
黑云龙则是一把抹去脸上的热泪,咬着牙说道:
“明日,末将陪陛下一块吃。陛下吃一口,末将吃一碗。”
洪承畴缓缓后退两步,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然后,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最标准、最隆重的大礼。
“微臣,替西北百万灾民,叩谢天恩。”
这一次,朱敛没有拦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受了这一拜。
“去准备吧。”
朱敛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明日一早,贴出告示。”
“放粮。”
……
次日,清晨。
宜州城外,寒风凛冽。
彤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彻底吞噬。
按照洪承畴的吩咐,几十名骑兵举着榜文,快马奔出宜州城的四门,将朝廷即将放粮的消息和放粮的规矩,张贴在了各个难民营的显眼处。
同时,一车车装满麸糠和少量精粮的麻袋,被押运到了城外早已搭好的上百个巨大的施粥棚里。
大锅架起,柴火点燃。
浓烟滚滚升空。
城外,那绵延十数里的难民营,瞬间沸腾了。
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灾民,犹如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从破庙里、从地窖里、从枯树下挣扎着爬起来。
六十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是生的希望。
可是。
当第一锅粥被熬煮出来,当那个张榜的官员,哆嗦着念出告示上的内容时。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因西北粮绝,采买受阻,为保百万灾民越冬,即日起,赈灾口粮改为……改为精粮掺麸糠。”
“每人每日,暂定八两,以工代赈……”
官员的声音在寒风中颤。
粥棚前,排在最前面的几个灾民,不敢置信地探出头,看向那口足以装下几头猪的巨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的,不是想象中晶莹剔透、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
而是一锅浑浊的、泛着暗黄色、漂浮着无数粗糙碎屑的糊糊。
那是麸糠。
是他们这些庄稼汉,平时用来喂牲口、垫猪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