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脑子里早就把分田地、当军户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阵型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土崩瓦解。
无数人丢掉手里的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转身向着宜州城门疯狂涌去。
洪承畴此时正骑着战马,在中军位置督战。
看到前方瞬间溃散的人潮,他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在寒风中嘶哑得劈了叉。
“不许退。”
“谁敢后退半步,杀无赦。”
“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城里,退就是死。”
洪承畴身边的督战队挥舞着钢刀,毫不留情地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溃兵,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土地。
可是,没用。
在这种数万人规模的炸营式溃逃面前,几十把钢刀就像是挡在决堤洪水前的几根稻草。
“砰。”
一个溃逃的壮汉被督战队的刀背砸翻,但紧接着,后面涌上来的几十双脚就毫无顾忌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在一阵骨骼碎裂的闷响中戛然而止。
自己踩死自己人的惨剧,在城外的旷野上疯狂上演。
人群互相推搡、撕咬、哭喊,巨大的声浪将洪承畴的军令彻底淹没。
城墙上,朱敛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流寇会狗急跳墙,算到了难民会为了老婆孩子拼命,但他低估了这些人在面对真正战场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懦弱和恐慌。
“传令洪承畴。”
朱敛双手死死扣着城墙的垛口,指甲里全是青灰色的粉末,声音冷冽如刀。
“让他立刻率领宜州守军出击,顶到最前面去。”
“用正规军挡住流贼的锋芒,把那些民兵从前面替换下来,重新组织。”
令旗挥舞,城门处战鼓擂动。
洪承畴接到旨意,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长剑一指。
“宜州守军,拔刀,随我往前压。”
上千名全身披挂的大明正规军怒吼着,试图从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切开一条通道,迎击已经冲到近前的流寇。
然而,最致命的场面出现了。
洪承畴绝望地现,他带出来的这支生力军,根本出不去。
前方溃逃的民兵实在太多了。
他们像潮水一样倒卷回来,死死地堵住了守军前进的道路。
守军的长枪阵根本无法展开,刚把枪尖端平,迎面撞上来的就是自己人。
“别挤了,让开。”
“滚开,耽误了军机诛你九族。”
守军将士们愤怒地用盾牌推搡,用刀鞘砸,但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民兵此时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他们只知道死命地往守军的阵列里钻,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安全感。
前方的流寇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高迎祥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上,看着明军阵脚大乱,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狂笑。
“兄弟们,狗官兵自己乱了。”
“把那些泥腿子往前赶,冲散他们的军阵。”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