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人应。
池舟:“带我去书房。”
“好。”
那人又道。
谢鸣旌好像变成了刚开始在琉璃月上的谢究模样,问一句答一声,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池舟也不挑他错处,只任人扶着自己往前走,期间还不忘跟匆匆赶来的明熙说一句没事了,让他歇着去。
小明熙摸摸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既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唤他,也不明白六殿下为什么突然不装木桩子了。
但既然用不着他,明熙自也不会跟着去讨嫌,所以池舟进书房的时候,身边只有谢鸣旌陪着。
他在书桌前站定,跟谢鸣旌说:“帮我写篇祭文吧,殿下。”
他看不清谢鸣旌的表情,却能在一段很长的沉默里揣测出一二。
良久,在暑热未消的余韵里,在秋起渐凉的开篇里,谢鸣旌应他:“好。”
池舟伸出手摸索,谢鸣旌想帮他却被制止。
池舟摸到砚台,向里倒了些清水,缓慢而又均匀地开始磨墨,听着耳边时而清晰时而遥远的风声。
池舟张口欲言,一时竟卡住了。
谢鸣旌也不催他,只默默地摊开纸张,坐在原地等他。
半晌,池舟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年是何年月。”
墨锭滑过砚台的声音绵长而悠远,恰和那些遥远的风霜刀剑声。
谢鸣旌想要提醒,一张口却也卡住了,于是只能继续装木头。
好在池舟想了起来,他低着头,发丝自颈后滑落,飘荡在身前。
“承平十四年秋,七月初三,临近中元,不孝子舟于家中静坐,见落叶零散,思及祖宗先辈,惊觉为人二十载,一事无成,忝居高位,享祖宗福德,却无德行可称——”
清清朗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伴随着墨锭摩擦砚台生起的汩汩水声,池舟断断续续地念着,半天没听见身边动静,不由地停顿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
一片黑褐色的色块里,独谢鸣旌坐的地方是青蓝色。
池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见他端坐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了?”
谢鸣旌这才结束了他装木头的一生,凉声反问:“你要这样写吗?”
池舟一时沉默,谢鸣旌便又问:“池舟,你下一句是什么?”
他道:“‘致使家破人亡,四散飘零’?”
谢鸣旌声音很冷,在这暑热未散的迟夏里,竟让人一时恍惚,感受到了萧瑟肃杀的深秋冷清。
池舟第一反应竟是:原来谢啾啾真有帝王之相。
可紧接着他就听见这人语气愈发不善,似是极度不满,竟连他一分一秒的迟疑都受不了,自顾自地逼问开来:“所以呢,池舟?你是不是很后悔遇见我?”
池舟耳边本就不时有幻听,声音入了耳尚要再反应一番,还没来得及琢磨开他上一句话,下一句砸进耳朵里压根听不明白。
谢鸣旌却道:“你后悔的事那么多,没劝住池辰从军,没救下池老将军……是不是还后悔救了我,以至于引狼入室,害得你全家死散离分?”
这话说得太重,谢鸣旌到最后甚至没控制音量,听在池舟耳里,宛如一柄利剑刺破呼啸的风声,直逼心口,竟使他一下反应了过来。
池舟霎时凝了神色,蹙眉沉声呵道:“谢鸣旌!”
谢鸣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哪怕知道他看不见也固执地要站在池舟面前,盯着他眼睛问:“池舟,你后悔了对不对?”
诛心言论不过如是,池舟一篇祭文刚开篇,尚来不及润色,便扯出这事端来,心下不悦,正想与他分辨,却听见他语气里压抑着的颤音,一时失声。
半晌,池舟几乎不知怎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问:“你这些天就琢磨出这个?”
谢鸣旌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池舟现在是个半瞎子,可他若是能看见,便能瞧见这人甚至连衣襟都在颤抖,不知是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克制着自己站在此处不动弹。
池舟想了想,原是想直接否定,可到底也不全然,思索两秒,索性承认了一部分:“你我也算心有灵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鸣旌简直炸了,他压根不想再站在这里,转身就要走,椅子在身后发出巨大的一道拖拉声。
池舟吓了一跳,忙抓住他问:“要去做什么?”
谢鸣旌也不知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这样想的,呛声回道:“替你炸了狗皇帝,也省得你日日看我烦闷。”
池舟:“……”
池舟一时无言以对,枯叶落入掌心时的萧索也去了大半,他沉默半晌,直到身前这人见他竟不回声,又抬起步子要走,才有些无语地问:“你还记得狗皇帝是你爹吗?”
“那又如何?”
谢鸣旌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