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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次笑1(第1页)

第11章:第一次笑

第二日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慢。

我坐在兽皮帐子口,把昨日那根草茎编进一条细绳里。祭祀大人教的编法,三股交缠,收尾处打一个活结,可以系在腕上,也可以挂在帐檐当风铃。草茎是沧溟发梢上摘下来的那根,翠绿里透着一点枯黄,编进绳里之后倒看不出原本的萎顿了。

编到第七圈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和昨夜一样轻,几乎要和晨露坠地的声响混在一起。我没有抬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你起得很早。我把草绳系在腕上,站起来掀开帐帘。沧溟就站在三步开外,黑袍今日换了一件——或者说,他用法力将昨日的袍子涤净了,那些小小的掌印泥痕都不见了,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但他的发梢还湿着,大约在北坡的晨露里站了许久。

今日的任务是什么?他问。语气比昨日清晨松弛了一丁点儿,像绷了太久的弦被人悄悄拧松了半圈。

我歪头看他。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等着领活儿的长工,乖巧得有些好笑。

今日没有任务。我说。

他眉心立刻蹙起来,像一道被突然拧紧的阀门。……没有?

仪式我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把他肩上一片枯叶摘下来,傍晚。部落的落日仪式,每个人都要参加。

我……他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少见的紧张,我不适合。

适合不适合,我说了算。我把枯叶弹进风里,抬眼看他。他比我高太多,我要把下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今日那双眼睛里的荒原化得更开了,露出水面的面积比昨日又大了些许,水面映着晨光,粼粼的,像一片刚解冻的湖。你昨天答应了三天。三天里,我说做什么,你做什么。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低下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那一天格外漫长。我让他留在部落边上,什么也不用做。他只是坐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看着部落的人们来来往往——打水、劈柴、喂鸡、织布。孩子们从他面前跑过三趟,每一趟都比上一趟离他更近些。头一趟,最小的几个绕了远远的弧线,像避一块滚烫的石头。第二趟,那个大胆的男孩冲他挥了挥手。第三趟,他腿上又挂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女孩——是昨天那个送木马的孩子,今日怀里换了只草编的蚂蚱,举到他面前给他看。

他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蚂蚱,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蚂蚱的触须。

女孩咯咯笑起来,抱着蚂蚱跑远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傍晚来得很快。部落西边的打谷场上,族人们陆陆续续地聚拢了。落日仪式是祭祀大人传下来的规矩——粟米成熟之后,每日黄昏,全族人在打谷场围坐成一个圆,一人说一件当日最温暖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大抵是今天我家鸡下了双黄蛋邻家的婶子帮我补了破洞的篓子。但不知为什么,每回听下来,心口总会暖融融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我领着沧溟走到打谷场时,族人们已经围坐了大半圈。见我身后跟着那道黑色的人影,场上的笑声立刻低了三分。几个年长的婶子交换了眼色,但没有起身离开。经过昨日的秋收和下午的石子悬浮秀,族人们对他的恐惧已经从看见就想逃变成了保持距离但允许存在。

我拉着沧溟的袖口,把他带到圆圈北侧一个空位。他站着不肯坐。黑袍在暮风里微微拂动,他整个人像一根插在柔软泥土里的铁钉,格格不入得彻底。

我拍了拍身侧的草垫。

他看了一眼那草垫,又看了一眼周围偷偷打量他的族人们,眉头锁得死紧。但他还是坐下来了——动作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强行按进松软土地里的石碑。他的膝盖几乎要抵到自己的下巴,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好别扭地蜷着。

我忍住没笑。但嘴角的弧度大概出卖了我,因为他斜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窘迫,像一只被摁进猫窝的大狼狗,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祭祀大人敲了三声木鱼。落日仪式开始了。

夕阳正好从西边的山脊滑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浓淡不一的橘与紫。打谷场上铺着的粟穗壳在余晖里闪着碎金般的光。老人、妇人、汉子、孩子,围成的圆像一枚半合的贝壳,中央空着一小块被夕阳照亮的圆圈。

从东边起。祭祀大人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最东头坐着的猎户阿壮。

阿壮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还留着今天被粟秆划的浅痕。他搓了搓手,咧嘴笑:今日我在南坡砍柴时,瞧见了一只母鹿带着小鹿过溪。小鹿腿短,溪水漫到它肚皮,它跳不过去,急得直叫。母鹿就回头,用嘴叼着小鹿的后颈,把它过了溪。他讲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臼齿,我看完那母鹿叼小鹿,砍柴的力气都多了两分。回去给俺家丫头也了一回后脖梗,她说她不是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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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哄笑起来。阿壮身边坐着他五岁的小女儿,脸蛋鼓得像粟米饼,正用手捂着自己的后颈,满脸我才没有被拎的倔强。

笑声像涟漪一样在圆圈里荡开。我余光瞥见沧溟——他坐得仍然笔直,但他的头微微偏向了阿壮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对父女身上,停了一息。

接下来的族人们一个一个开口。打水的媳妇说她今日在井边遇见一只迷路的刺猬,用菜叶引着它回了灌木丛。织布的婆婆说她今日织完最后一匹布时,发现线轴上缠了一根不知谁放进去的红绳,打了一个平安结。轮到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时,他奶声奶气地说:今天俺家的鸡对我了三声,我给了它一把米,它又了两声。我数了,它一共了五声!比昨天多一声!

众人又笑。笑声越来越松快,越来越不设防。那个圆从一枚半合的贝壳渐渐变成了一朵完全绽开的花,花瓣之间流淌着暮色和温度。

我再次看向沧溟。他仍然没有表情,但他的坐姿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他的脊背比方才弯了那么一点点,像铁钉的尖端被泥土的柔软磨钝了些。他的目光从每一个开口的人脸上滑过去,像一个第一次参观博物馆的孩子,什么都是陌生的,什么又都让他挪不开眼。

圆圈轮了大半。下一个是那个最胆大、第一个敢碰沧溟石子的小男孩,叫石头。石头从草垫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扯着嗓子喊:我今天最暖的事——是神哥哥教我把石头变亮!

全场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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