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我的字。嘴唇轻动,像在咀嚼一块他不认识的金属:“活。”
这个音节被他说出来,像一颗石头掉进了很深的洞穴,听不见回响。
“我没有见过。”
他慢慢地说,目光重新投向我身后那群人。族长、老猎人、还有远处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那些脸上,有惊恐,有警觉,有某种被逼到墙角的勇气。但它们都不是空白的。而他正看着它们,像在翻一本写满了陌生文字的经卷。
“你们刚才在——”
他顿了一下,像在搜索词汇。但他没有词汇。他只有任务,没有词汇。他只有剑,没有语言。
“在笑。在跑。在保护彼此。”
我帮他说完。
他看着我。他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困惑,不是惊讶,只是“我本不应该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的本能提醒。
但那一下眉头微动,被我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像是某种从更深处涌来的东西,爬到了他的浅金色瞳孔边缘,变成一道极细极淡的波澜。
“你。”
他突然说。
剑尖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他仍在看着我。
“你的情绪波长,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评判。只是一条被念出来的数据结论,“像——”
他又停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比喻。最后他说:“像被压缩过的终点。”
我看着他。腰间的鹅卵石忽然剧烈地烫,烫到像要破开网兜。那些金色液体在石头内部快旋转,像感应到了什么极为靠近的东西。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听见自己说,嗓子很紧,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楚,“你想不想知道,这里的人都在做什么?”
“不想。”
他说。
“那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再决定要不要杀我们?”
我抬起头,直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他的眼瞳比刚出现时亮了一分,像是被谁靠近时,水面最轻的一下晃动。
“我知道你是被派来清除我们的。因为我们变了。因为我们产生了‘异常’。”
我把那个词说得很轻,像拆弹时拔第一根线。
他的眼皮半垂了一下,整张脸看不出变化。但我后背全是汗。
“但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一件事。”
我向前又走了一步。这次,我离他已经很近了。我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柄终焉之剑映出的、我自己的影子。我看见自己的脸,小小一张,被暗红色的光切成两半。
他没有动。没有抬剑。没有后退。
“你杀我之前,”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把一颗一颗珠子穿在绳子上,“能先听听什么是‘难过’吗?”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极慢的。一下。
像一尊神像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