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禧转头看她。
“十七轮,”
星回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使者说过,史上最久的记录是十一轮。你撑了十七轮。你已经做到了。”
小禧苦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时候,右颊的肌肉抽了一下,那里被某轮冲击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还没长好。“还差最后一关。使者说过,测试持续到明天正午。”
“正午一定会生什么事吗?”
“他说,‘最后一轮在正午等着你’。”
星回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挪了挪位置,坐得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小禧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朝那片灰蓝色的地平线,看着那一线光慢慢变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从右侧响起来。
那脚步比星回重,踩下去的时候带一点拖沓,像是走路的人腿上有旧伤。小禧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沧溟身上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旧纸、墨、铁锈,还有一点极淡的檀香,像他在某间尘封的房间里坐了很多年,那些味道渗进了皮肤。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准确地说,是从平原上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走出来,那块区域不像阴影,更接近于视野边缘的一个盲点。小禧之前没有注意到它在那里,等沧溟走出来之后,那块区域就消失了,融入了周围灰蒙蒙的地面。
他在她另一侧坐下。
三个人像三块被随意摆放在平原上的石头,彼此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沉默被风吹散又聚拢。沧溟坐下来的动作有些吃力,右腿伸出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出一声很轻的、关节摩擦的声响。他没有掩饰。
“你感觉怎么样?”
他问。
小禧想了想。“像被人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有几个零件装反了。”
沧溟轻轻“嗯”
了一声。“第几轮最难?”
“第五轮。还有第十三轮。”
“第五轮是……”
“悲伤。”
小禧说,“他们把一整片海域的悲伤压缩成一颗弹珠那么大,塞进我的胸口。我差点沉到底。第十三轮是……”
她停了一下,“孤独。最安静的那种孤独。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那一轮我躺了很久,以为自己不会再站起来了。”
沧溟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地平线,那一线光已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金色,铺在灰蓝色的底子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琥珀。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指穿过小禧耳边的碎,落在她的头顶,掌心贴着旋,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带着一点粗粝的、指腹上旧茧的触感。
小禧没有动。
“小禧,”
沧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吗?我当年封印理性之主的时候,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
她没有插嘴。星回也安静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很年轻,”
沧溟说,“比你现在还年轻一点。理性之主从旧书库第三层醒过来,他的力量是纯逻辑,没有温度,没有颜色。他可以把一切情绪拆解成公式和变量,把快乐换算成多巴胺浓度,把爱归结为神经突触的连接概率。他不需要消灭情感——他只要证明情感不存在就够了。”
他顿了顿,手指依然贴在小禧头顶,没有移开。
“他的论证开始感染整座图书馆。所有接触到他逻辑辐射的人,慢慢地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不再悲伤,也不快乐。看到亲人像看到陌生人,读诗像读病历。他们的大脑还在运转,但身体里那团火……灭了。”
“你是怎么封印他的?”
星回问。
“我把自己变成了容器。”
沧溟说,“我把他的全部逻辑论证吸收进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情绪去中和它,让那些冰冷的公式被感受包裹起来,沉入意识的底层。代价是……我必须付出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