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禧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满地的野花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没有眼泪的情况下承受那种巨大的、让人想要蜷缩成一团的重量。
沧溟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很温暖。
星回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禧,右眼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观测者不流泪。但他已经打破过这个规则一次了。他不在乎再打破一次。
“姐。”
他说。
小禧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快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嗯。”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
小禧看着星回那张被草药膏涂得花花绿绿的脸,看着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和透着光的右眼,看着他手里那把还沾着米汤的勺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干涸的河床,扬起一缕细尘。
“好。”
她说。
沧溟的手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
“你母亲说过一句话。”
他说。
小禧转过头,看着他。
“她说,‘最黑的黑,不是没有光。而是光就在你面前,你不敢伸手。’”
小禧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忽然觉得——父亲从来没有失明过。他一直看得比她清楚。只是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太沉了,太重了,他不想让她也看到。
但现在她看到了。
“爹。”
“嗯。”
“我伸手了。”
沧溟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他说。
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光从西边的山坡上斜斜地射过来,把整个广场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颜色。野花在夕光中变成了金色的,陶罐里的雏菊在光影中轻轻摇晃,像是一群在晚风中跳舞的孩子。
小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还有一晚上的时间。”
她说,“先把粥热一热吧。凉了。”
星回转身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他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旺起来,把厨房的窗户映得通红。
沧溟拄着盲杖,慢慢地走回屋里。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小禧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正在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一种深邃的、像是墨水一样的蓝。第一颗星星在天的边缘亮起来,很小,很弱,但它在。
她伸出手,对着那颗星星,张开了五指。
星光穿过她的指缝,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握住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