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但我必须知道。”
索引员的脸在光柱中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文字。那些文字不是用任何已知语言书写的,而是直接以“意义”
的形式呈现在我的意识中。我看不懂那些文字,但我知道它们的意思。每一行文字都代表一个情绪样本,每一个样本都记录着某个生命在某个时刻最真实的情感波动。
第一批出现的样本是“明亮”
的。初代人类的第一缕敬畏、孩童第一次看见大海时的惊喜、恋人在星空下交换的第一个吻、母亲抱起新生儿时涌出的泪水、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天看着夕阳时的平静……这些样本散着温暖的光芒,像一盏盏小小的灯,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它们美好得让人想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在这个被观察者视为“实验场”
的冰冷宇宙中,竟然有这么多温暖的瞬间存在过。
但第二批出现的样本,完全不同。
它们的“光”
是暗的。不是不光,而是出的光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而是一种接近于“被污染”
的深紫色,像是伤口上凝结的血痂,像是火焰熄灭后的余烬。每一个暗色样本的周围,都环绕着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那层雾气不是物理现象,而是情绪的“残留”
——那些极端的情绪在记录它们的过程中渗出了样本本身,像脓液从伤口中渗出一样,污染了周围的空间。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索引员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管理员,这些是标记为‘不可读取’的样本。它们记录着最极端的痛苦、最深的仇恨、最残忍的暴行。根据情绪捕手的安全协议,这些样本只能在特殊情况下、经过管理员本人的明确授权后,方可查看。”
“我现在就授权。”
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索引员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些暗色样本中的第一个,缓缓从光柱中浮了出来。
我看到了一个世界。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意识“进入”
了那个样本记录的时刻。那是一颗陌生的星球,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是焦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鲜血的气味。星球上曾经有过一个文明——不是人类文明,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智慧生命。他们有七条肢体,三只眼睛,和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语言。但此刻,这个文明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因为自然灾害,不是因为疾病,而是因为战争——不是文明之间的战争,而是这个文明内部的战争。
样本记录的,是最后一个幸存者的最后一刻。
那个幸存者蜷缩在地面的裂缝中,七条肢体断了四条,三只眼睛瞎了两只。它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绝望。它在用最后一只能看见的眼睛,看着裂缝外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在缓缓移动,云层的缝隙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它看着那些星星,嘴里喃喃着什么。样本中没有记录语言,但我“知道”
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们曾经也以为,星星是希望。”
然后它死了。
不是安详地死去,不是平静地离去,而是在极度的痛苦中、在无法被任何人听见的喃喃自语中、在没有任何人陪伴的孤独中——死去了。它的最后一丝意识消散的瞬间,样本记录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不是绝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比所有这些加起来还要可怕的东西——是“虚无”
。不是情绪的缺失,而是情绪的死亡。就像一潭水不是“干了”
,而是“被污染到连干涸的资格都没有”
。
我从那个样本中退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抖,是灵魂深处的、无法控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一样的颤抖。我跪在图书馆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那些眼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身体在替我承受那些我无法承受的东西——那个幸存者的绝望,那个文明的毁灭,那个被记录在样本中的、永远无法被挽回的“虚无”
。
索引员没有出声。
光柱安静地矗立着,那些暗色样本沉默地悬浮着,像一排等待着被审判的囚徒。倒计时在我头顶无声地跳动,时间不管我的痛苦,它只管走。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
“第二个。”
我说。
索引员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接近于“犹豫”
的东西。“管理员,您的意识边界正在被侵蚀。连续查看‘不可读取’样本会对您的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情绪捕手的安全协议建议——每次查看后至少休息——”
“我没有时间休息。”
我打断它,“第二个。”
索引员沉默了。
然后,第二个样本从光柱中浮了出来。
这次是一个“仇恨”
的样本。记录的是一颗与地球相似的星球上,两个种族之间持续了三千年的战争。三千年。整整三千个地球年,一代又一代的生命在仇恨中出生、成长、死去,然后把仇恨像遗产一样传给下一代。他们早已忘记了战争最初的原因——也许是一个误会,也许是一个错误,也许只是一次偶然的冲突。但忘记原因并不重要,因为仇恨本身已经变成了目的。他们不需要理由来恨对方,他们只需要知道“对方是可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