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问。
不是问小禧,不是问收集者,不是问在场的任何人。他是在问自己。在问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的、像一张被撕掉了最重要一页的书一样的大脑。在问他体内那个正在震颤的终焉之核。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小禧站起来。她的膝盖在站直的那一刻几乎软了一下,她看到沧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那是他无意识中的邀请——把她的手放进来。
她没有。
“客人,”
她说,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您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审计员七天后才到达,我们还有时间。”
“需要做什么决定?”
沧溟问。
收集者接过话:“激活监管者权限。这需要您的终焉之核与地球意志的核心程序进行一次完整的权限认证。认证的过程会让您暂时进入意识深处,看到一些——您可能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
“您的记忆被剥离了。”
收集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描述一个普通的医学检查,“监管者权限的印记可能还在终焉之核中,但它被封印了。要解封,需要您进入意识深处,找到那个印记,主动激活它。”
“但您可能找不到。”
“因为您不记得印记长什么样。”
“您不记得自己曾经是监管者。”
“您不记得任何人。”
“您只能靠本能去寻找一个您从未见过的东西。”
沧溟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困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静止。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的人,所有的路标都被风吹走了,所有的路都看起来一样陌生,他只能站在那里,等待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茶壶里的水彻底凉了。
沧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沧曦的肩膀上。不是安慰,而是支撑——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需要找一个支点。
“我只是想问一件事。”
沧溟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收集者、沧阳、沧曦,最后是小禧。
“这件事对你们来说,重要吗?”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任何回答都会是谎言。
重要吗?重要的不是地球意志的合法性,不是实验域会不会被格式化,不是他们会不会从存在中被抹去。重要的是他。是他的记忆,是他的存在本身,是被封印在第38次轮回中的、那些他永远不会想起来的、关于一个四岁小女孩和一棵锈铁树的故事。
如果审计失败,一切都将消失。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他不记得的、但身体替他记得的东西。
如果审计成功,他的监管者权限将永久激活。而激活的过程,可能会在终焉之核中留下一个不可逆的印记,让他永远无法再接触到第38次轮回的记忆——不是被封印,而是被覆盖。就像在一张已经写满字的纸上再写一层字,下层的字不是被擦掉了,而是再也看不清了。
小禧知道。
收集者在破译暗码的同时,也破译了另一条信息——一条观测者零号用几乎不可能被现的频率嵌入在审计通知中的、专门留给她一个人的信息。
“激活监管者权限将永久覆盖记忆底层。第38次轮回的记忆将不可恢复。”
不可恢复。
不是封印,不是剥离,不是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