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是风在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看你泡茶,我会想哭。”
我的手指猛地一颤,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出了一小片红痕。但我感觉不到疼,因为他的那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点点地锯着我的心脏。
你会想哭。
父亲,你当然会想哭。因为这些动作是你教我的,这把壶是你用过的,这个姿势是你手把手纠正的。你的身体记得这一切,即使你的大脑已经忘了。你的灵魂记得这一切,即使你的记忆已经被封印了。
你想哭,是因为你在为你记不得的东西悲伤。
“可能是茶气熏的吧。”
我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这茶的香气比较浓郁。”
沧溟抬起头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好喝。”
他说,“很熟悉的味道。”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脸。
熟悉。当然熟悉。因为这茶的配方是你自己调的——三份龙井,两份碧螺春,半份桂花。你说这个比例的茶“有春天的感觉”
。你说你喜欢在春天喝茶,因为春天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
你看,春天真的来了。
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你不再记得为什么春天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去沧溟那里。名义上是“监测能量体的稳定性”
,实际上只是坐在他身边,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有时候泡茶,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浓起来。
沧阳说我是在折磨自己。
也许吧。
但我觉得更折磨的是沧溟。
他就像一面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每一条裂缝都在试图反射光芒,却怎么都对不齐焦点了。他记得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用筷子,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路、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要用筷子。他记得所有的“怎么”
,却丢失了所有的“为什么”
。
有一天,我们在草原上散步。沧溟走在我前面半步,他的能量体已经基本凝实了,看起来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除了有时候阳光会穿过他的肩膀。
风忽然大了起来。
不是草原上那种温柔的风,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呼啸声的烈风。它从远处席卷而来,卷起了漫天的草屑和沙尘。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住脸。
然后我撞上了一堵墙。
不,不是墙。是沧溟的背。
他在那阵风吹来的瞬间转过身,一步跨到我面前,张开双臂,把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刚苏醒不到七天的人,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反应——一种被刻进骨头里、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风过去了。
草屑落下来,沾在他的头和肩膀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手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鸟。
“沧溟先生?”
我叫他。
他没有反应。
“沧溟先生!”
我提高了声音。
他猛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而是一种“我刚才做了什么”
的茫然。
他慢慢地放下手臂,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