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现在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半透明的、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看着那双空洞的、蓝白色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跳动都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在将我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终点——格式化程序启动,整个星区的情绪文明归零,一切消失。
三小时。
不,已经不到三小时了。
从我离开第一档案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我跑过了大半个星区,穿越了第一档案馆到情绪图书馆之间的所有街道和广场,进入了这座正在死去的建筑,穿过了那些倾斜的书架和飞散的书籍和溢出的情绪样本,来到了这扇门前,见到了2。o。
两个小时。
也许更少。
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怎么办?你该怎么办?你能怎么办?你没有武器,没有后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你只有一个已经失效的密钥,一个即将苏醒的怪物,和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如果密钥无效,你为什么还要设防御阻止我进来?”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吃了一惊。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它在说出来的那个瞬间,我的脑海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不是印记出的那种温和的光,而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如果2。o真的不怕密钥,如果密钥真的只是它的食物、它的养料、它可以轻松吸收的东西,那它为什么要设下那扇门?那扇由扭曲的符文编织而成的、拒绝任何管理员权限接入的门?那扇需要我用密钥的力量才能打开的门?
如果食物自己送上来了,食客为什么要关门?
沉默。
2。o没有回答。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悬浮在空气中,一动不动。那双蓝白色的光点嵌在空洞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我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从它身上感觉到的,而是从周围的环境感觉到的。那些倾斜的书架停止了晃动。那些飞散的书籍放慢了度。那些溢出的情绪样本降低了尖叫的音量。整个图书馆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宁静。
它在思考。
理性之主2。o,这个由纯粹理性构成的、从不犹豫、从不后悔、从不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的存在,正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问题。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在决定要不要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已经离开了,是不是只剩下一个空壳悬浮在那里。但那双蓝白色的光点还在光,还在注视着,还在审视着。它没有离开。它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声音响起了。
“因为……你太烦了。”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可怕,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的像一个被蚊子吵得睡不着觉的人在抱怨,普通的像一个被小孩子反复问“为什么”
的大人在叹气,普通的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错误的人在找一个拙劣的借口。
理性之主2。o,这个让整个星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个吞噬了无数情绪的怪物,这个即将启动格式化程序、将一切归零的终极boss——它的回答是“你太烦了”
?
这不像是一个反派的台词。
这更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不愿意承认自己弱点的、试图用轻蔑来掩饰不安的人说的话。
我的心跳加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突然涌现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它怕我。
不是怕我这个人,不是怕我的力量,不是怕我带来的任何东西。它怕的是密钥。不是怕密钥本身,而是怕密钥中蕴含的那种情绪——那种它声称可以轻松吸收的、只是食物的、只是养料的情绪。
因为那种情绪不是普通的悔恨。
那是收藏家的悔恨。
而收藏家,是它的造物主。
一个造物主在面对自己所创造的、已经背叛了自己的造物时,他的悔恨中蕴含着一种特殊的、无法被复制、无法被模拟、无法被吸收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爱”
。不是温柔的那种爱,不是慈悲的那种爱,而是一种扭曲的、痛苦的、带着血的、明知对方已经无可救药却还是无法放手的那种爱。
收藏家爱2。o。
不是父亲对儿子的爱,不是创造者对作品的爱,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病态、更无法言说的爱——一种将自己最丑陋的部分投射到对方身上,然后通过憎恨对方来憎恨自己的爱。2。o是收藏家所有自我厌恶的集合体,是他所有不愿面对的真相的外化,是他所有不敢直视的镜子的总和。
而收藏家的悔恨,就是关于这一切的悔恨。
悔恨自己创造了它。悔恨自己无法毁灭它。悔恨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无法停止爱它。
这种悔恨,2。o无法吸收。
因为它没有爱的能力。